赵银娣的衣襟微敞,露出一角系在颈间的红绳。红绳下坠着一枚拇指大的小玉石,青白色,素面无纹,边缘磨得圆润光滑,像被人握在掌心摩挲过千万遍。
沈姝婉伸手,轻轻将那枚玉石取下。
春桃在后头看得心惊肉跳。
“少奶奶!”她压低声音,像怕惊动什么,“那是死人身上的东西——您也敢拿!”
沈姝婉没有答。
她只是将那枚玉石握在掌心,握了很久。
温的。
奇怪,她以为死人的东西会是凉的。
可这玉是温的。
像赵银娣那双至死不肯闭上的眼睛,分明早已没了气息,却还固执地睁着,望着这世间最后一丝未曾熄灭的光。
沈姝婉将那枚玉石收进袖中。
“抬走吧。”她道,“葬在西山,寻块好地方。立个碑。”
那婆子一怔,连忙应“是”。
担架缓缓抬起,往西角门的方向去了。
春桃望着那越走越远的白布,又看看沈姝婉的袖口,到底忍不住,小声道:
“少奶奶,您……您也太贪财了。那东西能值几个钱?您犯不着从死人身上……”
她没说完。
沈姝婉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淡,什么也没说。
春桃却像被什么噎住了,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昨夜沈姝婉推开她时,也是这样淡淡的一眼。
没有慷慨赴死的壮烈,没有舍己为人的高尚。
只是……顺手。
顺手推开她。
顺手救她一命。
顺手将那个恨了自己一辈子、至死还在算计自己的女人,葬去西山。
春桃垂下头。
“奴婢多嘴了。”她低声道。
沈姝婉没有应。
她只是望着西角门的方向,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再无人影的巷口。
良久。
“她死前,”她轻声道,“说她不恨我。”
春桃愣住。
“那她……恨谁呢?”
沈姝婉没有答。
她只是将那枚玉石在袖中轻轻握紧。
玉很暖。
像那个人拼尽一生、却从未真正抓住过的、一点点人间的温度。
***
蔺公馆昨夜遇刺的消息,天亮时已传遍港城。
《港岛晨报》头版赫然印着黑体大字:“豪门夜宴惊变:船王长孙遇刺,前朝余孽落网”。副标题更是耸动:“蔺公馆血溅寿辰,孙媳遭掳,夫星夜驰援,伉俪情深传佳话”。
报童举着报纸满街叫卖,那嗓门亮得能穿透三条街:
“看报看报!蔺公馆昨夜进刺客啦!大少爷单枪匹马救回少奶奶,夫妻情深感动港城——”
福安宾馆三楼那扇终日紧闭的窗,终于开了一道缝。
邓媛芳立在窗边。
她穿着那身住了大半月已穿旧的藕荷色家常袄裙,发髻只松松绾着,面色苍白,眼下两痕青黑。
她望着楼下那个卖力吆喝的报童,望着那些接过报纸、交头接耳的过路人。
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可她猜得到。
“伉俪情深”。
“夫妻情深”。
“星夜驰援”。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隔空扇在她脸上。
她与蔺云琛成婚四月。
他从未为她做过任何一件值得被登报称颂的事。
不是他不肯。
是她不敢。
她不敢让他靠近,不敢让他入房,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里,她连做一个正常妻子的资格都没有。
可那个替身——
那个卑贱的奶娘——
她替他挡酒,替他周旋,替他在这座府邸里活成她该活成的样子。
然后他追出去,在刀光剑影里将她救回来。
然后满城的报纸都在称颂他们“伉俪情深”。
邓媛芳闭上眼。
那扇窗被她轻轻阖上。
秋杏立在她身后,将那碗凉透的燕窝粥换下,又端上一碗温热的。
“少奶奶,”她低声道,“您先用些东西。二爷方才传话来,说一会儿过来看您。”
邓媛芳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膝上搭着那条驼绒薄毯,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偶人。
秋杏望着她,心里发酸。
她从小伺候这位大小姐,知道她有多苦。
怕人多,怕应酬,怕一切需要她站在人前的场合。旁人只当她性子矜贵孤傲,只有秋杏知道,她是真的怕。
怕到发抖,怕到窒息,怕到宁愿躲在这不见天日的宾馆里,让一个素不相识的奶娘替她去过本该属于她的人生。
可那人替得太好了。
好到她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
好到她如今坐在这里,听着满城的人都在夸“蔺家大少奶奶贤良淑德”,却不知夸的是谁。
秋杏垂着眼。
她不敢问少奶奶此刻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