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剑山庄初代祖师苍白惊骇的脸,无数代庄主长老在幽深地穴中结印、诵咒、以自身精血乃至魂魄为引,布下一重又一重封印的画面飞速闪回……
……最后,是昨夜冲天而起的火光,无数黑衣蒙面、功法诡谲的身影如潮水般涌入山庄,他们目标明确,直指后山,与守护剑冢的长老们惨烈厮杀,鲜血染红石坪……一个为首的黑衣人,手中持着一枚不断跳动、散发出邪异猩红光芒的奇异骨符,狠狠按向剑冢中央的封印核心……
“噗——”
叶寒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那些强行灌入的破碎信息戛然而止。剧烈的头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但残剑传来的冰冷凝视,却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明白了。
昨夜的血火,非为财,非为仇,目标明确,就是这剑冢!那枚邪异的骨符,是钥匙,也是炸弹,破坏了这残剑不知被封印了多少年的古老禁制!而断剑山庄上下,从始至终,就是这封印的守护者,亦是这“不祥”与“禁忌”的殉葬者!
那么……现在呢?
封印已破,这不祥之物已然苏醒。它想做什么?自己这个断剑山庄最后的、微不足道的传人,对它而言,又算什么?是下一个血祭品,还是……别的什么?
残剑依旧悬停在叶寒眉心前三寸,无声,却重若万钧。
它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叶寒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他看着眼前这截曾斩断星辰、曾引发神战、被先祖们舍命封印的禁忌残剑,看着断口处那缓缓旋转的、仿佛通往终焉的“暗”。
山庄的灰烬还在风中飘散,师友的血尚未干涸。
他慢慢抬起仍在颤抖的手,不是去格挡,也不是去推开那近在咫尺的致命锋锐。他的手越过冰冷的剑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向那无柄的、光秃秃的剑身末端——那断裂之后,唯一可能被持握的地方。
这个动作,似乎触动了某种更深层的机制。
悬停的残剑,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这一次,不再是苍凉的剑鸣,而是一种更加奇异的、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微弱却直抵灵魂深处的波动,如同一声……满足的、又带着无尽疲惫与期待的叹息。
紧接着,那尺余长的、流淌着幽暗星光的残破剑身,光华骤然一敛!
所有异象——缭绕的暗红尘雾,剑身上明灭的星辰光痕,断口处旋转的纯粹之“暗”——在千分之一个刹那内,如同百川归海,倒卷而回,尽数没入那不起眼的、锈蚀严重的、连接剑身的那一小截“根”部。
“咔嚓。”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那截承载了所有神秘的“根”,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交错,如同蛛网。
然后,在叶寒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之前,那“根”部的锈壳连同内部不知名的材质,彻底崩碎,化为最细腻的、毫无光泽的黑色灰烬,从他试图握拢的指缝间,簌簌滑落,飘散在废墟冰冷的空气里。
而原本剑身与“根”连接的地方,此刻暴露出来的,是一个光滑的、浑圆的、不过拇指粗细的断面。断面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仿佛历经亿万年河水冲刷的墨玉质感,色泽内敛深沉,触手冰凉,却不再有之前那种冻彻灵魂的死寂寒意。
而之前那尺余长的、显露出无尽神秘的残破剑身,此刻光华尽去,又变回了最初那副毫不起眼的模样——锈迹斑斑,断口狰狞,像一截刚从废铁堆里捡出来的、饱经风霜的古老残片。静静地躺在叶寒还没来得及完全握拢的掌心,轻飘飘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特殊气息外泄,仿佛刚才那令天地失色的苏醒、那斩断星辰的幻影、那直击灵魂的凝视,都只不过是一场荒诞的幻觉。
只有掌心接触那墨玉般断面的冰凉触感,以及脑海中依旧隐隐作痛、残留着的破碎画面,在提醒着叶寒,刚才发生的一切,无比真实。
叶寒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掌中这截安静的、仿佛人畜无害的残剑,又抬眼看了看前方那深不见底的坑洞和周围散落的奇异碎块。风卷着灰烬从他身边吹过,废墟死寂如初。
这就是断剑山庄守护的一切?这就是引来灭门之祸的根源?现在……它选中了自己?还是说,这仅仅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更高层次存在的偶然,或者一个恶劣的玩笑?
他将残剑握紧了些。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顺着血脉,似乎要渗入骨髓深处。
下一刻,异变再生!
不是来自掌中的残剑,而是来自外界,来自这片断剑山庄的废墟之外!
“咻——!”
“咻咻——!”
尖锐凄厉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山庄四面八方的山林、断崖、甚至是远处的官道方向,同时响起!声音迅疾无比,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这片废墟,朝着叶寒所在的石坪位置,合围而来!
那不是一支两支箭矢的声音,而是数十、上百!而且听那破空的凌厉之势,绝非普通弓弩所能及,射出这些箭矢或者暗器的人,功力深厚,来者不善!
几乎在破空声响起的同一时间,叶寒全身寒毛倒竖!一种比方才面对苏醒残剑时更加清晰、更加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他的脖颈!
追杀者!
灭门的黑衣人,竟然去而复返?还是说……昨夜的血案,根本未曾真正结束,仍有猎手在黑暗中逡巡,等待着可能的漏网之鱼,或者……等待着“剑冢”异动的这一刻?
叶寒来不及细想,也根本没有时间去细想。求生的本能,和胸膛里那股骤然爆开的、混合着无尽悲愤与毁灭冲动的烈焰,驱使着他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俯身,向侧方一片倾倒的巨大石梁阴影处滚去!动作因为伤势而显得有些踉跄,却快得惊人。
“夺夺夺夺——!”
就在他身体刚刚离开原地的刹那,无数道闪烁着幽蓝、惨绿、漆黑等不祥光泽的箭矢、梭镖、飞针,如同暴雨般倾泻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坚硬的青钢岩地面被打得石屑纷飞,火星四溅,那些深深钉入石中的箭矢尾羽犹在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更有几道劲风,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和耳际掠过,带走几缕发丝和布条,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叶寒背靠着冰冷的残垣,剧烈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紧紧攥着掌中那截冰凉的残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残剑依旧沉寂,没有给予任何回应,仿佛真的只是一块废铁。
但叶寒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他在废墟中拾起它的那一刻,从他触碰它、它苏醒又归于沉寂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他脚下这条路,已然天翻地覆。
山庄的血仇,诡异的残剑,去而复返的、或者从未远离的追杀者……
他抬起头,透过石梁的缝隙,望向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嘴角慢慢扯起一个极冷、极硬的弧度。
那就……来吧。
他将残剑紧紧贴在胸前,那冰凉的触感,奇异地让他狂跳的心脏略微平复了一丝。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埋葬了他一切的石坪,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剑冢坑洞,眼神深处,那簇冰封的火,终于彻底燃烧起来,带着毁灭,也带着一丝近乎野蛮的、新生的决绝。
身影一晃,他已如一道轻烟,借着废墟复杂地形的掩护,朝着与破空声传来方向相反的一处断崖裂隙,疾掠而去。
身后,更多的、衣袂破风与脚步轻点瓦砾的细微声响,正从四面八方,快速逼近。
猎杀,才刚刚开始。
只是这一次,猎物手中,多了一截或许能斩断星辰、亦能带来无尽灾厄的……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