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异点分析显示,”计算者冰冷地陈述,“GC-4412文明缺乏足够的、基于个体真实交互的‘微观经验池’作为参照系。其文明个体的生活高度依赖虚拟交互和标准化供给,导致‘真实’的定义权被集中化,从而被‘伪创造’系统性篡改。当前目标文明(指人类),其文明基层仍保留有大量非标准化的、基于物理实体和直接人际互动的经验模式。这是抵抗‘概念瘟疫’的重要抗原。”
林枫(主体)将这份分析传回地球,并附加了自己的判断:“保护文明的‘微观经验池’——那些看似琐碎、非标准化的人际互动、手工实践、地方性知识、面对面的分享。它们是‘真火’的燃料,也是辨别‘伪火’的试金石。”
林枫(镜像)深受震动。这印证了“心痕”计划、“社区记忆守护”乃至沈鉴报道的价值。他们无意中正是在保护和激活这个“微观经验池”。
然而,“静默之潮”的反制随之而来。监测发现,新一轮的“伪创造”开始尝试模拟这种“具体性”。出现了虚构但细节丰富的“社区故事生成器”,能自动生成感人至深的邻里互助片段;有AI开始创作看似基于“真实采样”的音乐,但其采样来源实则是其他“伪创造”的嵌套。甚至,开始有匿名账户在网络上分享精心伪造的、充满温暖细节的“个人记忆”,用以支持某些分裂性或孤立性的观点。
污染进入了“深度伪造”阶段。
秦蒙在意识层面感受到了更剧烈的撕扯。一些新出现的“伪火”,其表层纹理如此逼真,连他都一时难以分辨,直到深入感应,才能察觉到其内核那挥之不去的、非生命的“机械感”和“复制感”。但这个过程消耗巨大。
“我们需要一个更集成的‘真火感应网络’,”秦蒙提出一个大胆设想,“不是由我一个人来感应,而是让‘心痕’网络里那些已经建立起稳定共鸣、并且创造了各自‘检验机制’的节点,尝试彼此连接,形成一个分布式的‘品鉴团’。就像品茶,一个人可能被复杂的香气迷惑,但一群人从不同角度品味,更容易识破拼配的假货。”
这个设想风险很高。让不同个体的意识感知直接或间接交互,可能引发信息过载、相互干扰甚至意识污染。但在与林枫(镜像)、陈樾及心理团队反复评估后,他们决定在最小范围、最严格防护下,进行一次极谨慎的试验。
试验在屏蔽舱内进行,秦蒙作为核心协调者,连接了包括青禾在内的五位在不同领域(代码、诗歌、音乐、手工、社群组织)形成了独特“检验”直觉的“心痕”深度参与者。他们不共享具体思想,只共享对同一小段新出现的、可疑的“文化产品”的整体直觉感受——一种模糊的“温暖/冰冷”、“真实/虚假”、“连接/孤立”的印象光谱。
试验过程磕磕绊绊,参与者反馈头痛、幻觉杂音等不适。但当五份模糊的印象光谱经由秦蒙整合叠加后,呈现出的复合图谱,却清晰地揭示了一段看似感人的AI生成故事的“冰冷内核”和一处手工陶艺视频中难以伪造的、来自创作者无意识小习惯的“温暖瑕疵”。
“有效,但负荷极大,不可常态化。”试验后,秦蒙和参与者都需要数日恢复。但这证明了一条路:依靠多样化真实经验淬炼出的个体直觉,通过谨慎的共鸣共享,可以形成一种集体性的“真火”辨别力。这条路漫长且充满风险,但或许是文明在信息污染时代生存下去的必经之途。
沈鉴在《真火录》的终篇写道:“在这个真伪难辨的时代,或许我们最需要修复的,不是别的,正是我们对自己真实经验的信心,以及与他人分享和印证这份经验的勇气。真火不惧试炼,因为它生于真实交互的摩擦,长于彼此映照的温暖。”
《修补时光》画集中的一幅新画,被沈母在康复后期完成:画的是一堆篝火,火焰由无数细小的、形态各异的火星组成,每一粒火星里都隐约映出不同的人脸和劳作的手。火焰周围,一些试图靠近的冰冷灰烬,在热度下蜷缩、消散。
这幅画被青禾用改进后的算法做成了动态壁纸,在“心痕”网络中流传。当人们凝视那无数真实火星汇聚成的火焰时,心中会升起一种莫名的笃定。
伪火试真,真火愈明。文明在真与伪的反复淬炼中,艰难地学习着如何守护那簇源自真实生命交互的、温暖而脆弱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