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不是那种渐渐止息的停,是像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所有的呼啸、爆裂、惨叫,在一瞬间被一把无形的剪刀齐根剪断。
世界变成了一场只有画面的哑剧。
萧辰下意识地想要掏耳朵,手指触碰到耳廓时,只摸到了一手湿腻腻的冷血。
识海里,那行该死的红字如约而至,甚至还要闪烁两下以示嘲讽:
“感官剥离进度:听觉·已卸载”
“好得很。”
萧辰嘴唇动了动。
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能通过喉结的震动和下颌骨的开合来确认自己还在说话。
这种感觉很糟糕。
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注满水的深海铁罐头里,隔绝了所有生机,只有那股令人窒息的孤寂感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但这笔买卖做得值。
因为就在听觉消失的同一秒,那座漆黑的七影碑底部,那道刚刚炸裂的第四道刀痕缝隙里,钻出了一株样子极其古怪的植物。
没有叶子,只有一根惨白如骨的根茎,顶端顶着一个像耳朵形状的花苞。
命盲花。
无光僧曾经在某个闲得发慌的午后提起过这玩意儿——以声为食,无声疯长。
那花茎疯狂抽条,眨眼间就攀上了萧辰的小腿,像是一条寻求庇护的白蛇,死死缠绕在他的脚踝上,最后将那个耳朵形状的花苞,紧紧贴在了萧辰手中那把断刀的刀鞘之上。
一声沉闷的撞击感顺着刀鞘,直接传递到了萧辰的手心。
不是声音,是震动。
萧辰那双已经浑浊不堪的眼睛微微眯起。
原本在他感知里一片死寂的世界,突然多出了一层新的维度。
脚下的岩石在颤抖,远处的空气在挤压,甚至连百丈外那块碎石滚落的细微动静,都化作了刀鞘上不同频率的酥麻。
这比耳朵好使。耳朵会被假象欺骗,但震动不会。
“来了。”
萧辰的手腕微微下压,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握刀姿势。
百步开外,那团刚刚重组完成的影渊魔主显然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它看着萧辰那副呆滞、迟钝的样子,那张刚刚拼凑好的脸上露出了极度轻蔑的神色。
在他看来,一个失去了嗅觉、味觉,现在连听觉也没了的废人,就是一块砧板上的烂肉。
魔主张开大嘴。
看口型,应该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空气被声波震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周围的碎石瞬间齑粉。
但这足以震碎凡人耳膜的音爆,对现在的萧辰来说,连个屁都算不上。
他只是感觉到手中的刀鞘猛烈地抖了一下。
“吵死了。”
萧辰嫌弃地皱了皱眉,左脚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
没有花哨的身法,就是最简单的侧滑。
“轰!”
就在他侧身的瞬间,一道漆黑的音波刃贴着他的鼻尖切过,在他身后的石壁上犁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如果他还能听见,这一下光是声浪就能让他脑浆沸腾。
可惜,他聋了。
影渊魔主愣了一下。
那种必杀一击落空的错愕感,让它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僵直。
就在这一刹那,萧辰动了。
他闭上了眼。
既然眼睛看到的画面会骗人,耳朵听到的声音会干扰判断,那就干脆全不要了。
此刻,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根在这个死寂世界里竖起的天线。
脚踝上的命盲花茎疯狂律动,将周围所有的震动信息毫无保留地传导进他的身体。
咚、咚、咚。
那是影渊魔主心脏搏动的频率。
急促,有力,且……慌乱。
“在那儿。”
萧辰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他没有冲过去,而是反手握住刀柄,将那截断刀连同刀鞘,狠狠插进了脚下的岩石里。
“嗡——”
以断刀为中心,一股肉眼难辨的频率顺着地面呈扇形扩散出去。
这是“问路”。
既然看不见,那就把这地面变成我的网。
扩散的震波在接触到影渊魔主实体的瞬间,反弹了回来。
刀鞘剧烈震颤,在萧辰的掌心勾勒出了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
高度九尺,重心在左,右肩有旧伤,正准备向右后方撤步。
抓到你了。
萧辰那只覆满赤金战铠的右手猛地拔刀。
这一刀没有任何刀气外泄,所有的力量都内敛在刀锋的一线上。
没有声音。
因为刀速快过了声音。
影渊魔主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原本应该是个瞎子聋子的废物,竟然像鬼魅一样瞬间出现在了它的右后方死角。
它想躲,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但萧辰的刀,不是砍向它的身体,而是砍向了它身前的那片空气。
那里空无一物。
但就在刀锋落下的瞬间,影渊魔主刚好完成了撤步的动作,就像是主动把自己的脖子送到了刀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