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渭水原野,晨起已见薄霜。安稷君府那四十亩嘉禾园旁,一座原本存放农具的旧仓,如今门户常开,里头透出的暖意与隐约的动静,让这萧瑟时节也添了几分生气。
孙平站在仓房门口,看着里头已然变样的格局。这地方选得好——离嘉禾园近,试验时收上来的红薯就堆在隔壁仓里,取用方便;仓房是砖木结构,墙厚顶高,比露天草棚强太多,稍加整饬便能御寒。
“就这儿了。”三日前,孙平便是这样对周勘说的,“主君要快,咱们就不能从头搭屋。这旧仓收拾出来,砌上灶,挂上帘,就是个现成的工坊。等到开春地气暖了,再往大了拓不迟。”
此刻,仓内已依着他的意思变了模样。东头砌了一长溜简易灶台,三口大陶瓮坐着,瓮口白汽袅袅,里头是滚热的水——研磨、调浆都离不了温水,天冷了,这是头一要紧事。西头整齐排列着那十口熟悉的沉淀大缸,每口缸旁都立着个小小的漏刻。中间用新编的厚草帘隔出通道,洗切、研磨、滤沉的区域各安其位。
仓房已经成了工坊,石磨、陶缸、滤架、漏瓢……一应物件都是现成的——正是前些时日主君带着几个心腹试验粉丝时用熟的那些。只是如今这阵仗,任谁看了都明白:主君要的,不再是一碗两碗的“稀罕物”,而是能堆满仓廪的“正经出息”。
孙平站在场院中央,看着眼前这三十来号精心挑出来的庄户。都是熟面孔,木匠赵夯,织布好手槐嫂,管过仓房的根生,还有七八个平日里手脚最麻利、心思最沉稳的青壮和妇人。
“家伙什,大家都不陌生。”孙平开口,声音被冷风吹得有些发沉,“主君带着咱们,已把这粉丝从土里请上了桌。如今要做的,是把这张桌,变成百张桌、千张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规矩,主君立了两条。头一条,咱们自己庄子的红薯,是根基,先用稳当。第二条,凡在此处出力、身兼重责的,月钱双份,年底看收成,另有分红。”
“分红”二字像颗火星,落在干草上,众人的眼神“腾”地亮了几分。谁不想让自家的娃冬日里多件厚袄,年节时多割斤肉?
三十来个精挑出来的庄户,已按孙平定下的“班”站好。槐嫂领着几个妇人专管洗切,赵夯带着汉子们负责研磨与重活,心思最细的根生管着滤沉与看漏刻。人人袖口扎紧,面前摆着各自的工具。
“地方不大,刚好够咱们转身。”孙平开口,声音在仓房里显得沉稳,“主君说了,这头一季,不求多,但求稳。出的粉丝,要紧着宫里和朝廷里几位大人府上用。这是脸面,更是往后能不能把这桩事做大的根基。”
头两天,照着试验时的法子,洗薯、磨浆、过滤、沉淀、漏丝、晾晒。雪白的淀粉出了,浅褐晶亮的粉丝也挂上了杆。可第三日头上,乱子就露了形。
问题出在一个“堵”字上。
赵夯领着研磨班,五六条汉子守着那台石磨,轮班干得热气腾腾,磨好的薯浆一会儿就攒了好几大桶。可隔壁滤沉班里,槐嫂她们却急得直转——十口沉淀大缸,口口都满着,新浆没处落脚。磨好的浆不能久放,眼看着就要误事。
场院那头,负责晾晒的根生也扯着嗓子喊:“孙管事!粉丝下得太密,杆子不够用了!”
孙平没应声。他背着手,在三个棚子间慢慢踱了两圈,眼神在那磨、那缸、那晾杆上来回地量。半晌,他走进当做账房用的那个小土屋,掩上了门。
屋里炭盆烧得暖,孙平却觉得额角有汗。他铺开一张粗糙的麻纸,提着笔,却半晌没落下。他眼前晃着的,不是笔尖,是那台转个不停的磨,是那十口缸,是那些焦急的脸。
忽然,他笔尖一动,在纸上画了起来。先画一个圆,标上“磨”。又画十个方框,标上“缸”。再画一排短横,标上“杆”。然后,他开始用线条连它们,在线条旁写上“一刻”、“两刻”、“三缸空”、“五杆满”……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土屋的门才“吱呀”一声开了。孙平手里拿着两张墨迹未干的麻纸走了出来。
他把人召集到最大的那个草棚里,将第一张纸钉在木柱上。纸上画着些格子,写着些时辰和名目,乍看有些眼花。
“这叫‘轮作表’。”孙平指着表,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往后,咱们这工坊,就跟庄子里轮种庄稼一个理,讲个次序,不能乱。”
“研磨班,”他看向赵夯,“你的磨,从卯时到亥时,不能停。但不是瞎转。每磨出够装满两口缸的浆,就停两刻钟。这工夫,不是让你歇着,是让你的人去帮滤沉班起淀粉、刷净空缸,准备接下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