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粉丝’之法,工序繁复,火候拿捏要求极高,更内坊小规模试产,匠人培养、器具磨合,所耗甚巨。故此,以当前之能,此物之造价,十倍于同等饱腹之粟米。”
“十倍!” 殿中响起低低的惊叹与吸气声。这无疑是只有皇室贵胄、巨富之家才堪享用的顶级珍品。一些心思活络的官员已开始盘算,自家宴客时若能端上此物,将是何等体面。
扶苏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依旧保持着温和的倾听姿态。
明珠话锋随即一转,语气沉稳而笃定,勾勒出一幅清晰的蓝图:
“然而,殿下所虑‘惠及黎庶’,正是此物长远之功,亦是为臣研制之本心。这‘十倍’之价,源于‘初制’与‘量寡’。天下万物,欲广其用,必先厚其基。”
“微臣设想,可分三步走,以五年为期。”
“第一年,乃至第二年,此物皆为‘御品’、‘珍品’。精工细作,量少而精,入陛下御膳,飨宗庙荐享,供军前特需,亦可在咸阳、邯郸等大邑设专铺限量发售,取其厚利。此利,一则反哺工艺革新,精研更高效之法;二则培养更多熟手匠人;三则,” 她目光微亮,“让天下人皆知此物之妙,心生向往,市场之欲,由此而生。”
“至第三、四年,待工艺纯熟稳定,匠人团队已成,便可扩大生产,产量十倍、百倍增加。届时,成本自然摊薄。可于天下三十六郡之治所,遴选诚信巨贾,以‘技术授权、独家代理’之方式,设坊制作。香政司收取授权之费,提供核心技艺督导,统一‘秦字牌’品质标准。此物便可从‘珍品’降为‘佳品’,入富户厅堂,上市肆宴席。”
“及至第五年,天下薯豆原料因需求而广植,各郡制坊运转如意,产量浩大,规模之效尽显。 届时,‘粉丝’便可真正化为‘常品’,其价自当亲民,乃至低于寻常粟米,亦非不可期。方是殿下所愿——天下百姓,皆能以廉宜之价,得此耐储耐饥之美物,入寻常三餐。”
她最后向扶苏及御座方向深深一礼:
“此非一日之功,却是一条必达之路。先以珍品立名、取利、固本,再以授权扩产、降本、拓市,终以常品普惠天下。 步步为营,方能为朝廷开辟长久利源,亦不负殿下仁民爱物之心。”
一席话,如清风拨云,将一个完整的、长达五年的商业与惠民战略,清晰呈现在帝国最高决策者们面前。这已不仅仅是献宝,而是一场精密的“国策路演”。
殿中一时寂静,唯有灯火噼啪。每个人都在消化这番言论中的巨大信息量。
李斯眼中的激赏已化为深深的钦佩。他看到了远超眼前利益的、一套完整的“官营特许、技术垄断、分层获利”的财政模型,这比单纯征税更巧妙,也更稳固。
蒙毅缓缓点头,他看到的是一条稳妥的军需保障升级路径,先特供精锐,再逐步铺开,最合兵法“循序渐进”之理。
王绾等老成之臣,原本或许担忧此物“奇技淫巧”、扰动农本,但听到这“五年三步”、尤其强调“原料广植”反而能助农增收时,眉宇间的疑虑也消散不少。
太子扶苏眼中的失望早已被一种豁然开朗的明亮所取代。他起身,向明珠郑重还了一礼:“安稷君深谋远虑,步步踏实,非空谈仁惠者可比。扶苏受教了。如此,则朝廷得其利,军旅得其便,工匠得其业,农户得其销,而百姓终得其惠。五方皆得,实为善政!”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真诚的赞叹与领悟。
御座之上,始皇嬴政一直静听,目光幽深,无人能窥其全部思绪。直到此刻,殿中议论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定鼎乾坤的力量,瞬间压住所有声响:
“善。”
“物之贵贱,操之于人,用之于国。先立其贵,以贵养技,以技扩产,以产惠民。安稷君此议,深得‘轻重’之术,合乎富国强兵之道。”
他目光如炬,落在明珠身上:“便依此五年之策。少府、治粟内史及香政司协同办理。先精制御品、军品,立其格;再议授权郡国之制,拓其路。朕,要看此‘秦字粉丝’,五年之后,能否真如你所言,入得天下万家庖厨。”
“微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望。”明珠肃然下拜。
一场夜宴,一道新食,自此被赋予了超越口腹之欲的沉重分量与辉煌前景。它不再只是一盘菜,而是一条正在徐徐展开的、流淌着财富与机遇的河流,源头在庙堂的决策,终点则在无数人未来的生活里。
而提出这条河流完整疏浚之策的安稷君明珠,她的身影在这一夜之后,在众多朝臣心中,已不仅仅是一个得宠的君上,一个聪慧的女子,更是一位目光深远、谋定后动的……战略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