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晨。
连日的大雪终于歇止,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漏下些许惨淡却珍贵的冬日阳光。咸阳城内的积雪被扫至道旁,堆成连绵的矮丘,空气中弥漫着雪后清冽的寒气与家家户户隐约飘出的年节炊烟气息。
安稷君府中门大开。
十名身着轻甲、腰佩环首刀的郎官护卫已然在门前肃立,分列两侧,人马呼出的白气凝成一片肃穆的寒云。他们并非宫廷仪仗的华丽装扮,但甲胄擦亮,身形挺拔,眼神锐利,自有一股经过严格操练的沉静威势。这是安稷君出行应有的规制,不逾矩,亦不堕威。
牛大石一身便于活动的劲装,外罩御寒的皮袄,正低声与护卫队正交代最后的路程要点。傅云清已换下平日处理的文士深衣,穿了一身更为利落的藏青色骑射服,外披厚氅,静静立于他的坐骑旁,检查着鞍具。他的姿态放松,但挺直的背脊和稳定的目光,依稀可见当年军中历练的痕迹。
冬梅从府内走出,她今日亦是一身便于骑乘的墨绿色窄袖胡服,长发利落束起,腰侧佩着一长一短两把兵刃。她向牛大石与傅云清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走向已套好的安车。
驾车的是李青松。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早已将车马检查妥当,见冬梅过来,只是默默点头致意,手中稳稳握着马鞭。
少顷,明珠携玄机子,带着宝珠、冬青两个小徒弟,从府内走出。玄机子一身洁净道袍,外罩鹤氅,仙风道骨。明珠则是暖杏色曲裾外罩银狐裘,发间仅一枚青玉簪,简洁而雍容。宝珠和冬青都穿了崭新厚实的棉袍,小脸因兴奋和寒冷而红扑扑的,紧紧跟在师傅身后,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已经列队的车马护卫。
“都准备好了?”明珠目光扫过众人,温声问道。
“回主君,一切妥帖。”牛大石抱拳。
傅云清拱手:“时辰正好。”
“那便出发吧。”明珠颔首,与玄机子先后登上安车,宝珠和冬青随后登上车厢。车内宽敞,设了暖炉,铺着厚毯,瞬间将寒气隔绝在外。
李青松轻轻一抖缰绳,驷马安车平稳启动。冬梅翻身上马,控缰行于车厢左侧窗畔。牛大石与傅云清也同时上马,牛大石一马当先在前引路,傅云清则稍落后半个马身,位于车厢右前侧。十名护卫郎官随即分为前后两队,将安车护在中央。
队伍不算浩荡,却井然有序,马蹄与车轮碾过积雪初融的石板路,发出规律而坚实的声响,向着墨家工坊所在的城西方向而去。
车厢内,暖意融融。玄机子闭目养神。宝珠忍不住小声问:“师傅,墨家的大师,是不是像故事里说的那样,会造能在天上飞的木鸟呀?”
明珠莞尔,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墨家大师所长,在于脚踏实地,造利于民生的实在器物。木鸟或许只是传说,但他们造的连弩、云梯,却是守卫疆土的真实利器。今日我们去,便是要看他们如何以巧思,解实实在在的难题。”
冬青似懂非懂地点头,宝珠则瞪大了眼睛,满脸向往。
车厢外,傅云清骑在马上,目光平静地掠过街景。他心中所想的,远比孩童的憧憬更为具体:活字排版器械的可行性、与墨家交涉时需把握的分寸、年后可能需协调的资源……他便是明珠手中,将理想蓝图转化为具体条陈与行动的那支笔,那把尺。
约莫一个时辰后,车队在城西一处看似普通的院落前停下。院墙高耸,门扉厚重,并无牌匾,只在门楣上刻着一个极不起眼的、规整的几何纹样——那正是墨家标识。
牛大石率先下马上前叩门。门开一道缝隙,一名身着粗布短褐、眼神精干的年轻人探出头来,目光扫过门外队伍,尤其在傅云清和那些护卫身上停顿一瞬,随即看向牛大石。
“安稷君东方明珠,携师长玄机子真人,特来拜会墨离大师。”牛大石沉声道,递上名刺。
年轻人接过,语气不卑不亢:“请稍候。”言罢合上门扉。
不多时,门扉洞开。只见墨离大师亲自迎出,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深衣,须发灰白,身形清癯,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金石。他身后跟着数名年龄不一的弟子,皆衣着朴素,目光沉静。
“不知安稷君与玄机真人驾临,有失远迎。”墨离拱手,声音平和。
此时,明珠已携玄机子下车,宝珠冬青紧随其后。傅云清、冬梅、牛大石及众护卫则侍立在后,阵势分明。
“冒昧来访,搅扰大师清静了。”明珠还礼,态度诚挚,“年前俗务缠身,直至今日方得暇。一来,感念大师此前于水车之事襄助之情;二来,确有一关乎文教传承之思,想请大师参详;三来,备了些许年节俗物,聊表心意,望大师莫要推辞。”
她话音落下,傅云清便示意后方护卫,将准备好的礼物抬上:两筐品相极佳的红薯与土豆,数捆以油纸包裹严实的“秦字牌”粉丝,以及一小篓在暖棚中培育出的、青翠欲滴的反季节鲜蔬。
墨离目光扫过这些礼物,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红薯土豆饱腹,粉丝耐储,鲜蔬难得在这个季节出现,尤其看到那一小篓鲜蔬时,面露惊讶
墨离拾起一片翠绿的菜叶,眼中精光闪烁:“腊月深寒,此物……非窖藏可存之鲜。安稷君府中,莫非有 ‘夺天时’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