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夜,雪又簌簌落下,将安稷君府寝殿的屋檐覆上新白。
寝殿东侧的内书房,此刻却与外界的严寒静谧截然不同。房间中央,那个造型古朴的青铜“温鼎”下炭火正红,鼎内以老母鸡、豚骨并金华火腿、干贝等精心吊出的高汤,正滚着细密金黄的油花,鲜香醇厚,蒸汽袅袅,将一室熏得暖润如春。鼎旁长几上,是片得薄如蝉翼、纹理如雪的羔羊里脊,晶莹剔透的鱼生,嫩滑的鸡卵与冻豆腐,更有两盘在这腊月里显得惊心动魄的翠绿——水灵的韭黄、嫩生生的荽叶,甚至还有几根顶花带刺的细小胡瓜。当然,也少不了一筐莹润的粉丝。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食案一侧摆放的五六只小巧的雨后天青釉瓷碟。碟中盛着色泽各异、香气扑鼻的酱料,有的浓赤,有的褐亮,有的点缀着细碎的辛香花草,一看便是极费心思的手笔。
嬴政踏出密道,踏入的便是这满室暖香。他卸下寒意外氅,眉宇间的疲乏与霜色,几乎瞬间被这扑面而来的、充满生活暖意的气息化去了。他走到明珠身后,伸手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颈侧带着药草清香的发丝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日这香气,格外勾人。”他声音低沉,带着放松后的微哑。
明珠正将一小撮翠绿的荽叶撒入一味酱料中,闻言回眸一笑,眼中烛火跳跃:“忙了一年,总算偷得半日闲。想着宫里年宴虽盛,终究是礼数大过滋味。不如我们关起门来,自己弄点实在的,暖暖和和,吃个痛快。”
她拉他坐下,先不急着涮肉,而是用银匙从那几只青瓷小碟中,各取了一些酱料,在他面前的碟中调合成一碗:“尝尝这个,我试了许多次才定下的方子。”
嬴政依言,夹起一片羔羊肉,在沸腾的鼎中轻轻一涮,肉色转白便提起,在那碗汇聚了咸、鲜、甜、辣、香复合滋味的酱料中一蘸,送入口中。
下一刻,他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倏然闪过惊艳的光芒。
那羊肉极致的嫩滑自不必说,但真正点睛的,是那碗酱料!它绝非简单的咸味叠加,入口先是醇厚的豉香与一丝鲜甜(来自饴糖与蚝汁?),紧接着,多种香料复合出的层次感在舌尖层层展开,一抹恰到好处的辛辣(茱萸或芥籽?)提神醒味,最后,隐约的果酸(或许是梅子汁?)与荽叶的清新巧妙平衡了所有的厚重,让人食欲大开,回味无穷。所有的味道和谐共舞,将羊肉的鲜美烘托到了极致,一口下去,竟真有“恨不得连舌头一起吞下”的满足感。
“此酱……”嬴政难得地品味了片刻,才看向明珠,目光灼灼,“内有乾坤。鲜美醇厚,层次分明,竟将肉味衬得如此圆满。”
明珠眼中得色一闪,又为他烫了一箸粉丝和几片薄切胡瓜:“再试试这个。粉丝吸饱了汤汁,配上这酱,又是另一番风味。这胡瓜,便是暖房里今晨才摘的。”
嬴政看着那在清汤中略微一烫便愈发碧绿可爱的胡瓜,蘸上酱料,入口清脆爽甜,带着隆冬绝无可能有的鲜嫩汁水,与他惯常所食的任何菜蔬都截然不同。暖房鲜蔬的“奇”,与那碗秘制酱料的“妙”,在这雪夜暖室中交融,化作一种直抵内心的、实实在在的愉悦与熨帖。
他不必问这暖房如何建成,这酱料如何调配。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女子,总能将智慧与心意,化为最具体、最温暖的滋养,给予他。她不是在“伺候”他,而是在与他“分享”一种超越尊卑的、属于生活的、高级的乐趣。
“墨离之事,谈得如何?”他放下牙箸,就着温热的酒,问起白日正事,语气却比在朝堂上松弛了十分。
明珠便将与墨离的对话、对方的反应、达成的初步共识,以及暖房蔬菜“变绿意为金帛”的小小谋划,娓娓道来。她说得轻松,甚至带着点“顺便赚点小钱”的俏皮,但嬴政听得明白,这其中每一步,都体现着她的远见、务实与惊人的执行力。
“所以,年后那‘活字’之器,便有望了?”他眼中亦有光芒闪动,那是对未来蓝图的期待。
“有墨家出手,便有七八分把握。剩下的,便是银钱、时间和一份细致章程。”明珠为他添了些酒,自己也小啜一口,脸颊微红,“不过,那也是年后的事了。今夜,只谈风月,不论国事,可好?”
嬴政看着她被热气熏得嫣红的脸颊,比任何胭脂都动人,眼中冷峻尽化,只余一片温存:“好。”
两人便不再多言,只专注于眼前这一鼎暖汤,几碟鲜肴。他为她涮她爱吃的鱼片,她为他调他偏好的酱料,多放了一丝提神的辛香。偶尔目光相触,相视一笑,无需言语,暖意自在其中流转。窗外雪落无声,窗内只有汤沸的咕嘟声、碗箸的轻响,以及彼此舒缓的呼吸。
酒足饭饱,暖意融融,连指尖都透着舒畅。嬴政从怀中取出那只玄色锦囊,递到她面前。
“新年将至,朕……亦有寸心。”
明珠带着微醺的好奇接过,打开,取出那枚外方内圆、温润光素的白玉环,以及环身上那两个力透玉背的篆字——“圭臬”。
她抬起眼,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