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内,喧嚣被隔绝在外。
耶度斤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被虞战让到座位上,喝了一口侍从奉上的热茶,滚烫的茶水入喉,让他有些发热的脑子稍微冷却了一些。
然而,这一冷静,刚才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那些“万岁”的欢呼,那条黄色的丝带,那“结盟”的宣言……
耶度斤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疑和后怕!
“遭了!”
耶度斤心中猛地一沉,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透心凉!
“上当了!”
“刚才被那阵势一冲,头脑发热,竟然当众与虞战结盟了!”
“还默许了‘可汗万岁’的称呼!”
“这要是传出去,被阿史那朝鲁和阿史那统叶护那两个家伙知道…他们还不得立刻调转枪头,先联合起来灭了我?!”
“这虞战…好深的心机!用这种法子把我架在火上烤!”
他越想越怕,脸色变幻不定,额角甚至渗出了冷汗。
连旁边另一张桌子上用布盖着的、形状可疑、还隐隐散发出一丝异味的两大坨东西都没注意到。
虞战将耶度斤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带着和煦的笑容,在主位坐下,慢悠悠地品了一口茶,这才开口道:
“大王,可是觉得这茶有些烫口,或者…不合口味?”
耶度斤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大都督…这…刚才外面…”
虞战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大王,天底下没有白吃的羊肉,自然,也没有白得的盟友。”
“我虞战做事,向来喜欢把话说明白。”
“大王觉得,我刚才那出戏,唱得如何?”
耶度斤闻言,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颓然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苦涩和自嘲。
“玩了一辈子鹰,没想到被鹰啄了眼。”
“我耶度斤算计了一辈子,没想到今天,被这虞战用如此…如此直白又如此有效的手段,给算计得死死的。”
“那‘欢迎仪式’,那黄丝带,那结盟宣言…每一步都掐准了我的心思,把我捧得晕头转向,不知不觉就入了他的彀中…厉害,真是厉害!”
“大都督…好手段。”
耶度斤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干涩,
“如今木已成舟,我耶度斤算是被大都督绑上了战车。”
“大都督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需要我耶度斤做什么?”
虞战对耶度斤的“上道”很满意,他不再绕圈子,直接起身,走到两人之间的主桌旁,掀开了桌上一直放着的一个锦盒。
盒子打开,里面柔和的莹白光芒透出,正是那块美玉!
耶度斤的眼睛瞬间直了,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块美玉,这就是他梦寐以求、不惜亲自率军前来的目标!
象征天命,可助他登上汗位的神物!
“这块玉,”
虞战将锦盒推到耶度斤面前,淡淡道,
“现在,它是你的了。”
耶度斤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狂喜,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取代。
他没有去碰那块玉,而是紧紧盯着虞战:
“大都督方才还说,没有白得的盟友。这块玉…代价是什么?”
“代价?”
虞战笑了,
“我不仅给你这块玉,我还会助你,登上西突厥汗位。”
“什么?!”
耶度斤霍然站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助他登汗位?这可能吗?阿史那朝鲁和阿史那统叶护…
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虞战抬手,指了指旁边那张被耶度斤忽略的、盖着布、散发着异味的桌子。
“大王何不看看,那是什么?”
耶度斤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慢慢走过去,迟疑了一下,伸手猛地掀开了盖布!
“呃!”
耶度斤倒抽一口凉气,连连后退两步,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只见桌上躺着的,赫然是两具已经开始散发出淡淡异味、但面容依旧可辨的尸体!
正是他最大的两个竞争对手——阿史那朝鲁,以及…身首已经重新缝合的阿史那统叶护!
“这…这怎么可能?!他们…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还…还都死了?!”
耶度斤声音颤抖,指着两具尸体,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比他刚才被“算计”还要震撼百倍!
西突厥汗位最有力的两个竞争者,竟然同时变成了冰冷的尸体,躺在了自己面前!
虞战好整以暇地坐回座位,用一种平静中带着几分残酷的语气,将风鸣谷中,阿史那朝鲁如何伏击阿史那统叶护,双方如何血战,最后又如何“同归于尽” 的故事,娓娓道来。
最后,他轻描淡写地补充道:
“…我得知消息赶去时,战斗已经结束,只捡到了这两具尸体。”
“看来,是长生天眷顾大王,让您的对手们自相残杀,为您扫清了道路。”
耶度斤听着虞战的叙述,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变幻莫测。
震惊、狂喜、疑惑、警惕、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死死盯着虞战,想从对方脸上看出破绽,但虞战神色坦然,仿佛说的就是事实。
“他们都死了…都死了…”
耶度斤喃喃自语,眼中逐渐燃起熊熊的野心火焰,
“现在…现在势力最大的,就是我耶度斤了!这…这真是长生天赐予的良机!”
他激动得在厅中来回踱步。
“不错,是你的好机会。”
虞战适时地泼了一盆冷水,
“可惜啊,大王,你不姓‘阿史那’。 ”
“在草原上,在那些还认血统的老贵族眼里,你名不正,言不顺。”
“就算你实力最强,强行上位,也会有无穷无尽的反对和叛乱。”
“阿史那朝鲁和统叶护的部落,第一个就不会服你。”
耶度斤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变成了深深的沮丧和无奈。
是啊,血统!这个他无法改变的事实,是他登上汗位最大的障碍!
“但是,”
虞战话锋一转,声音带着一种诱惑力,
“我能帮你,解决这个难题。”
耶度斤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虞战:“怎么帮?”
虞战微微一笑,拍了拍手:
“出来吧。”
后堂的屏风后,脚步声响起。
只见一个剃着光头、头顶有清晰香疤的年轻僧人(渡妄已经自己把新长出的头发茬子又剃光了,恢复了标准的僧人模样),牵着一个七八岁左右的突厥小男孩,走了出来。
正是渡妄和叶勒。
耶度斤疑惑地看着这一僧一少,不明所以。
“一个和尚,一个小孩?这虞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虞战指了指自己短短的头发,主动解释道:
“大王方才想必也疑惑,为何虞某头发如此之短?”
“实不相瞒,在入仕为官之前,虞某乃是少林寺的僧人,法号‘觉远’。”
“少林寺,乃是我中土佛门禅宗祖庭,天下武学之源。”
“我本是寺中武僧,后来因缘际会,还俗从军。”
“前些日子,我这位师弟渡妄云游至此,我一时感怀,便将头发剃短,以示对过往修行岁月的纪念。”
耶度斤将信将疑,看向渡妄。
渡妄很配合地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神色宝相庄严,配合他头顶那明显的、绝非新烫的戒疤,倒真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模样。
耶度斤对中原佛教了解不多,但看那戒疤不似作伪,心中信了七八分。
虞战接着指向叶勒,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
“而我这位师弟,在西域云游时,无意中救下了这个孩子。”
“他的身份,可不一般。”
“他便是前西突厥可汗,阿史那处罗的亲生儿子,名叫——阿史那叶勒!”
“什么?!阿史那处罗的儿子?!这不可能!”
耶度斤失声惊呼,猛地看向叶勒,眼中充满了震惊和审视。
“是与不是,一看便知。”
虞战示意叶勒。
叶勒有些紧张,但在渡妄鼓励的眼神下,还是深吸一口气,解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了瘦小的胸膛。
只见他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皮肤上,赫然有一个用特殊颜料刺入、栩栩如生的金色狼头图案!
狼眼凶戾,獠牙毕露,充满了一种原始的威严和神秘感。
“金狼刺青!阿史那氏嫡系血脉的标记!”
耶度斤瞳孔骤缩,他是突厥高层,自然认得这个只在突厥王室最核心成员身上才会出现的刺青!
他上前几步,凑近了仔细查看,甚至伸出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刺青的边缘和质感。
确实是古老的手法,颜料渗入肌理,绝非新近刺上!
他的呼吸再次变得粗重起来,看着叶勒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光芒——惊讶、狂喜、算计、还有一丝…忌惮?
“现在,大王信了?”
虞战的声音将他从震惊中拉回。
“信…信了!”
耶度斤缓缓直起身,目光在叶勒和虞战之间来回扫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