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将三只注了水的茶盏并排置齐:“你方才所说的减税也好,提价也罢,究其根本,不过是将这一盏水在三盏之间来回挪移。纵使政令推行无阻,所能做的极致,亦只是守住这一盏之量。”她的指尖轻点,“若想令天下百姓餐餐皆食精米白面,终究是勉强了。故而只思量如何让百姓手中之粮少流出几分,虽有其用,却终究有限。”
她执起案边茶壶,将三只茶盏逐一注满:“只知节流终有尽时,更须思量开源之道。若百姓仓廪丰实,纵使纳完税赋,换罢日用,余粮仍足以撑起三餐细米白面,方是长久之计。”
七皇子眸光骤亮,身子不由坐直了几分:“请教母亲,这开源之道……该从何处着手?”
崔琇笑意温煦:“你亲手栽种过菜蔬,不妨说说看,要如何做才能让蔬果满园?”
七皇子凝神思索片刻,答道:“其一在顺天时,播种当依节气而行;其二在养地力,须常松土沃肥;其三在择良种,唯饱满坚实者方能成材;其四在勤照看,栽下后水不可缺,肥不可短。”
崔琇赞许地颔首:“你观察得很是仔细。说到顺应天时,经年的老农早已谙熟于心,况且时节流转也非人力所能左右。宫中暖房虽可在寒冬培育菜蔬,然其耗费之巨,绝非寻常百姓所能承担。故而‘天时’一道,暂且无法可想。”
“再说这地力,膏腴之地产量自丰,贫瘠之地收成难免微薄。不过说到底,百姓手中田亩愈广,所获谷粮便能愈多。”
七皇子皱了皱眉:“可儿子听大哥提及,如今良田多在世家之手。百姓想要耕种,唯有租佃一途,岁末除去朝廷税赋,还须缴纳田租。”
十皇子在一旁听了半晌,忽然开口道:“那便将田地自世家手中取回,再分给百姓耕作不就好了?”
崔琇瞧了他一眼,笑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要取多少、如何取,却又是另一番学问了。譬如此刻若有人要拿走你的东西,你可愿轻易放手?”
十皇子强辩道:“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都是父皇的,他要将土地收回,难道还有人敢不从么?”
崔琇轻轻拧了拧他的小脸:“这天下虽是你父皇的不错,可你父皇一人怎能治理这万里江山?他亦需倚仗朝堂群臣。若他们执意不从,纵是君王也无可奈何。便如你是咱们昭宁宫的小主子,若强夺了宫人赖以活命的根本,日后谁还肯真心为你奔走?”
前朝的大臣们,多少都与世家瓜葛着,但凡损害到世家利益的政令,自然也就寸步难行。这也是为什么魏晔要推行科举,从寒门取士的缘由了。待得朝堂之上尽是他亲手提拔的臣子,再行变革,阻力便会小得多。
十皇子沉默了下来。
崔琇继续道:“再说回这农事。这第三样关乎收成的,便是种子。百姓手中的种子愈是优良,丰收的指望便愈大。如何令种子变好,其中也有学问。此外,还可从他处引种。若能寻得些不挑地力又丰产易活的作物,百姓便能多添几分收成。”
七皇子若有所思:“外祖母进宫时带给母亲的那些海外奇物……莫非就是母亲想寻的良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