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子将崔琇的话在心里反复掂量了几回,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母亲,这些见识……莫非都是您从书中读来的?”
打从他记事起,就常见母亲在闲暇时执卷静读,同一本书往往反复翻阅多遍。记忆里最安宁的时辰,是母亲携他同坐窗下共读的光景。日影缓缓移过书页,母亲时而会选几句念出声来,声音像暖阳里浮动的微尘。
后来小十摇摇晃晃地会走路了,也跟着挤到窗下来。他那时还小,总要挤在中间,手指胡乱点着书页。母亲就一手揽着他,一手稳稳拿着书,念书的调子却放得更慢了。
起初,他瞧着那写密密匝匝的字只觉得无比乏味,母亲便将书里的道理一一拆开,化成他听得懂的趣事,再牵着他的思绪,一步步往深处探去。如此往复,他终于渐渐觉出了些趣味来。
只是母亲久居深宫,从未踏足过田垄乡野,此刻却能对他的疑问应答如流。七皇子思来想去,也只能将这些洞见的源头,归于她案头的那些书卷。
崔琇微微颔首:“是,但也不全是。书中确有前人的解决之道,可那终究是着书者在其自身境遇与立场下的见识。他们所处之时势,所持之立场,终究与我们不尽相同,是以‘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读书贵在要养出自己的思量来。若遇着与书中相左的念头,不必急着否定对方,也莫要轻易怀疑自己。且将这些不同处记下,多与人切磋论辩,最后真正留下的,才是你自己从书中得来的东西。”
“方才与你谈的这些,确实散见于不同的书卷之中。但如何将那些零散的见解融会贯通,最后形成你自己的,这便需你多读多思。将来待到你亲身遇着事儿时,它们自会在你心头活络起来,为你指明方向。”
七皇子望着崔琇从容叙谈的神态,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母亲,您读了这么多书,见解常常精辟,比起崇文馆的师傅们也毫不逊色,为何、为何您不能去崇文馆授课?”
这些年来,无论他提出何等在旁人看来异想天开的疑问,母亲总会含笑为他拆解分明,只是末了却总要叮嘱一句“莫要与外人道”。七皇子心中时常为此憋闷,母亲的见解这般透亮,为何偏偏要藏于深宫,不得见光?
他心底总有一股冲动,要让所有人都知晓,他的母亲是这样有才华的。
可惜,每回他问及此事,母亲总是淡淡一笑,并不答话,只那笑意里却含着几分愁绪。他虽不解,却隐约明白这会让母亲难过,后来他便不再提起了。可今日,这些话他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崔琇这一回没有移开目光。
她静静看着七皇子,问道:“你此番游历四方,途中想必也拜访过几家书院,可曾见过一位女夫子?再想想途经的那些城镇街市,客栈酒楼里头是女掌柜的,又有几家?”
七皇子眉头微蹙,神情略显困惑:“儿子此行确实未曾遇到女夫子,也不曾见过女掌柜……母亲,这是为何呢?儿子实在想不明白。您才学渊博,常能解我疑惑,大皇姐的文章策论,连太傅也夸赞不输我们兄弟。”他眼神微微一亮,“还有此次同行的谢家姐姐,骑射功夫也十分了得,连四哥都甘拜下风!”他声音渐渐沉下来,“依儿子看,女子才学能力样样不差,为何偏偏做不得夫子,传道授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