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荒原的死寂,被远远抛在身后。当那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浓郁死气、刺鼻的腐败气息、以及无处不在的骨骼摩擦与亡魂低语终于被相对“清新”的空气取代时,这支仅剩十五人的残破队伍,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勉强支撑着没有瘫倒在地。
他们冲出了一片低矮的、布满风蚀孔洞的黑色岩山区,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相对平缓的、覆盖着稀疏枯草的戈壁。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但至少没有了那令人窒息的死雾。远处地平线上,隐隐可见起伏的山峦轮廓,那标志着他们终于穿过了这片令人绝望的死亡地带。
“安全了……暂时。”荆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他一直在队伍最后方警戒断后,身上又添了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最重的一处在肋下,深可见骨,此刻只是草草包扎,仍在渗血。
噗通、噗通……
接连几声闷响,几名早已达到极限的破晓修士和金刚寺僧人终于支撑不住,直接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没有丝毫逃出生天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麻木与深入骨髓的疲惫。
佛子的情况稍好,但也面色如金,气息萎靡。琉璃净光障在穿越荒原最后一段路程时彻底崩溃,他凭借自身深厚的佛元硬抗死气侵蚀,消耗极大。此刻,他强撑着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口中默诵经文,淡淡的金色佛光自他体表泛起,缓慢驱散着缠绕在众人身上、如同跗骨之蛆的残余死气与诅咒气息。
苏月如的情况最为特殊。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丝毫血色,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被林枫小心翼翼平放在一片相对干净砾石地上的石猛。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正以一种极其精妙的手法,将数根细如牛毛的玉针,依次刺入石猛周身大穴。每一针刺下,她的额头都会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此举对她本就透支的心神与灵力是极大的负担。
林枫半跪在石猛身旁,一动不动,如同凝固的雕塑。他的左肩伤口崩裂后没有再处理,只是被简单的布料勒紧,暗红色的血渍浸透了半边衣衫。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身上,全部的心神都系于石猛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气息上。
长生藤种的力量被他催动到极致,混合着他自身精纯的开源灵力,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注入石猛体内,与那顽固的暗红诅咒之力进行着拉锯战。冰封之忆的寒意则被他小心控制着,包裹在石猛的心脉与神魂周围,形成一层薄而坚韧的防护,延缓着诅咒对生命本源的侵蚀。
他能“看”到,石猛体内的情况糟糕到了极点。那诅咒之力阴毒无比,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深深扎根在他的血肉、经脉、甚至罡气本源之中,疯狂地汲取着他的生机,并释放出腐朽、衰败、恶毒的力量,破坏着一切完好的组织。右臂已经彻底漆黑坏死,若非林枫以冰封之忆的力量强行冻结,恐怕早已化为朽木。更可怕的是,诅咒正沿着经脉向心脏和头颅蔓延,若非他以心头精血混合长生之力设下的“锁魂印”死死封住心脉要害,石猛恐怕早已生机断绝。
然而,“锁魂印”和长生之力的输入,如同在燃烧的石屋外泼水,只能暂缓火势,无法扑灭源头。林枫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注入的生机正被那诅咒之力快速消耗、污染。石猛的生命之火,依然在不可逆转地、缓慢地黯淡下去。
时间,每分每秒都显得如此奢侈而残酷。
苏月如施针完毕,颓然坐倒,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点点带着灵光碎屑的血沫。她强行催动受损的本源施展“定魄还魂针”,已是伤上加伤。
“如何?”林枫的声音干涩沙哑,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石猛青灰色的脸。
苏月如喘息片刻,抹去嘴角血沫,声音低沉而疲惫:“暂时……吊住了。‘定魄针’锁住了他三魂七魄不散,‘还魂针’刺激了他自身残存的生机反应。但是……”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避开林枫灼人的目光,“那诅咒……非比寻常。我从未见过如此恶毒、如此具有侵蚀性的力量。它似乎……不仅仅是简单的死气或怨力,更像是一种活着的、具有吞噬与转化特性的‘诅咒生灵’。”
“生灵?”林枫眼神一凝。
“不错。”苏月如点头,眼中带着深深的忧虑,“它在他的体内‘生长’,‘进食’……以石猛的生命力为食,并不断壮大、扩散。我的针法,林大哥你的长生之力,都只是在延缓这个过程。想要根除……”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除非找到施术者,或者……找到比这诅咒层次更高、更本源的‘生机’或‘净化’之力,将其从根源上拔除、净化。”
比长生藤种蕴含的生死之力层次更高?林枫的心沉了下去。长生藤种已是南山脉“林海之心”的馈赠,蕴含天地间最本源的生死法则之一,连它都无法彻底净化这诅咒……
“施术者……”林枫缓缓重复,脑海中浮现出那骸骨怪物掌心暗红光斑的可怖景象,以及更早之前,黑龙卫统领那冷酷残忍的眼神。“龙族……御龙宗……此仇,不共戴天!”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冰冷杀意,让周围疲惫的众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直闭目调息的佛子此时睁开眼,眼中带着悲悯,缓缓开口:“林施主,石施主体内的诅咒,贫僧或许……略知一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佛子身上。
佛子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才继续道:“此诅咒散发的气息,与佛门典籍中记载的一种上古邪法‘蚀骨销魂咒’颇为相似。但‘蚀骨销魂咒’需以生灵精魂为引,施术条件苛刻,且威力似不如眼前这般……霸道且具有‘活性’。”
他看向石猛漆黑的右臂,眉头紧锁:“依贫僧看,此咒恐是龙族以‘蚀骨销魂咒’为基础,结合了它们特有的血脉霸道之力,以及那骸骨荒原中积郁万年的滔天死气、怨念,融合变异而成的一种……‘龙怨死咒’。”
“龙怨死咒……”林枫默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腥与诅咒。
“此咒一旦种下,便如附骨之疽,与受咒者生命本源纠缠不休。寻常净化之法,难以触及根本,反而可能刺激其反扑。”佛子声音凝重,“我佛门虽有‘大光明净化咒’等无上法门专克邪祟,但贫僧修为浅薄,且此地远离寺中圣地,缺乏加持……恐力有未逮。除非……”
“除非什么?”林枫立刻追问,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除非能寻得‘净世琉璃炎’。”佛子道,“此乃佛门传说中能净化世间一切污秽、罪业、诅咒的至高圣火。相传唯有上古佛祖涅盘之地,或积累了无量功德、信仰纯粹的圣地,才有极微小可能诞生一缕。此火性至阳至纯,专克一切阴邪死怨,或可一试。”
净世琉璃炎……林枫将这个陌生的名字牢牢刻在心中。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绝不会放弃。
“此外,”佛子补充道,“石施主体魄强健,意志坚定如钢,生命力远超常人,这是他至今还能撑住的重要原因。若能辅以固本培元、补充生机的天材地宝,或可延长他抵抗的时间,为我们寻找破解之法争取机会。”
林枫重重点头,向佛子深深一礼:“多谢大师指点迷津。此恩,林枫铭记于心。”他又转向苏月如,看着她苍白的脸,眼中满是愧疚与痛惜,“月如,辛苦你了。你先调息,猛子这里,我先守着。”
苏月如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服下丹药,开始闭目调息。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苍白无力,唯有尽快恢复,才能更好地帮助林枫,帮助石猛。
林枫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石猛身上。他轻轻握住石猛那只完好的左手,触手冰凉。这只曾经挥舞巨斧、开山裂石的大手,此刻却绵软无力。他能感觉到,石猛体内微弱的意识,如同风中的烛火,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痛苦中飘摇。
“猛子……”林枫低声呼唤,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撑住。我们出来了。你会没事的……我答应过你,要带你看人族真正站起来的那一天。你答应过要当我最锋利的斧头……你不能食言。”
没有回应。只有石猛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顽强地活着。
林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悲伤、愤怒、自责……这些情绪此刻毫无用处。他必须思考,必须计划。
他首先检查了自身状况。左肩的伤口在长生藤种的生命力滋养下,已经止住血,龙力的侵蚀也被暂时压制,但想要彻底驱除,仍需时间静养。连续大战、尤其是最后不惜损耗本源施展“锁魂印”,让他也颇为虚弱。但此刻,他不能倒下。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破晓的五名修士,人人带伤,眼中除了疲惫,还有对石猛的担忧和对未来的迷茫。金刚寺包括佛子在内的七位僧人,也个个气息不稳,但眼神依旧坚定,默诵经文,为石猛祈福,也为自己疗伤。荆靠在一块岩石上,闭目调息,气息悠长却带着伤痛带来的滞涩。
这一张张疲惫而坚毅的面孔,这一身身为他、为破晓、为心中信念而留下的伤痕,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东海修士们义无反顾的支援,沐清音最后那复杂的眼神和决绝的背影;石猛为他挡下致命诅咒时那声未喊完的“顶得住”;苏月如透支心神施展秘法时的倔强;佛子与僧众不顾自身损耗,一路以佛光庇护众人……还有那些永远留在迷雾沼泽和骸骨荒原的英魂……
恩情如山,血债似海。
林枫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面向众人,缓缓抱拳,深深鞠躬。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千钧之力。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向他。
“诸位,”林枫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沉淀了血与火、沉重如铁的质感,“今日能脱得大难,站于此地,非林枫一人之功。是东海义士以血开道,是金刚寺大师以佛光庇佑,是我破晓兄弟以命相搏,是月如、荆,还有……”他的目光落在昏迷的石猛身上,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是石猛兄弟,替我挡下了必死之劫。”
他直起身,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年轻领袖的锐利,更增添了一份历经生死、背负血债的沧桑与决绝。
“此间恩义,林枫,没齿难忘。”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极其清晰,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将它们铭刻在天地之间,铭刻在自己的神魂深处,“东海陨落的英魂,林枫在此立誓,必寻其名姓,立碑传颂,使其忠义昭彰于后世!潮汐阁援手之义,破晓必倾力以报,东海但有所需,我林枫与破晓,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
“金刚寺诸位大师,一路护持,以佛法涤荡死气,此乃活命之恩。佛门清净,不染俗尘,但日后但凡佛门有召,或需林枫效力之处,刀山火海,绝无推辞!”
佛子及众僧闻言,皆双手合十,口诵佛号:“阿弥陀佛,林施主言重了。降妖除魔,普度众生,本是我佛门弟子分内之事。”
林枫再次深深一礼,然后,他的目光转向那五名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脊梁的破晓修士,以及昏迷的石猛,还有不远处闭目调息的苏月如和荆。
“至于我破晓兄弟……”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悲痛与汹涌澎湃的责任感,“石猛为我而伤,此身若不能救他,林枫此生难安,道心永锢!其余兄弟,一路血战,不离不弃,此乃同袍之谊,生死之交!我林枫在此对天立誓——”
他猛地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右手并指如剑,划破左手掌心,一缕泛着淡金色光泽的鲜血缓缓渗出。他以血为引,凌空虚画,一个复杂而古老的契约符文在空中缓缓成形,散发出强烈的灵魂波动与庄严的道韵。
“——自今日起,凡为我林枫、为我破晓流血负伤之兄弟,其伤即我伤,其痛即我痛!凡为我等大业捐躯之英烈,其亲即我亲,其志即我志!此仇此恨,刻骨铭心,此恩此义,永世不忘!天道为证,林枫若违此誓,当身死道消,神魂俱灭,永堕无间!”
血色的誓言符文在空中猛地一亮,随即化作点点光雨,一分为二,大部分没入林枫自己眉心,一小部分则飘向昏迷的石猛,悄然融入其体内。这是以自身道基和灵魂为引立下的“心血魂誓”,是修行界最重、约束力最强的誓言之一,一旦违背,必遭天道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尊主!”那五名破晓修士见状,眼眶瞬间红了,齐刷刷单膝跪地,声音哽咽。他们跟随林枫,或出于理想,或出于恩义,但在此刻,亲眼见证首领立下如此重誓,将他们的性命、伤痛、乃至身后事都与自身道途牢牢绑定,那种被绝对重视、绝对认可的感觉,如同滚烫的熔岩,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疲惫与伤痛,只剩下沸腾的热血与誓死相随的决绝。
苏月如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着林枫立誓的背影,眼中水光氤氲,却闪烁着无比明亮的光芒。她知道,经此一役,林枫变了。不再是那个天赋异禀、心怀大志却略显青涩的少年领袖,而是一个真正开始懂得何为责任、何为重量、何为必须用生命去扞卫之物的……男人。
荆依旧闭着眼,但紧握断刃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佛子轻轻叹息一声,低语:“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林施主,此誓……太重了。”但他眼中,却流露出深深的敬意。能发下如此宏愿,担起如此重责,此子心性之坚,魄力之雄,实属罕见。
立誓完毕,林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掌心伤口迅速愈合,但脸色明显又苍白了几分。心血魂誓的订立,对心神和元气亦是不小的损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此地仍不安全,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尽快返回总部。石猛的伤势……不能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