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半夜停的。
清晨的曙光城笼罩在一片惨白的寂静里,废墟、焦土、新填的坟冢,全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仿佛天地想用这种方式掩盖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但有些东西是盖不住的——城墙缺口的焦黑轮廓,烧塌的房屋骨架,还有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了焦糊和血腥的寒意。
林枫站在西面城墙的了望台上,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他手里捏着那块影龙卫令牌,指尖摩挲着背面蠕动的符文。过去三天,又有四批流民和逃奴来到城下,总共增加了八十七人。粮食消耗的速度比预期更快,墨灵带人进山打猎的收获寥寥无几——寒冬的深山,野兽要么冬眠,要么躲得更深。老陈已经开始组织人剥树皮、挖草根,但那些东西吃多了会腹胀、腹泻,对伤员更是毒药。
“尊主!”值守的战士突然低喝,指着东面雪原。
林枫抬眼望去。雪原尽头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那黑线在移动,速度不快,但很稳,正朝着城墙方向推进。随着距离拉近,能看清那是大队人马——至少有二三百人,队形虽然松散,但隐约保持着基本的行军阵列。队伍中有马,不多,大约十几匹,驮着些东西。大部分人步行,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的积雪中跋涉。
“不是流民。”林枫眯起眼睛。流民不会有这种队形,也不会有马。
“要戒备吗?”战士握紧了手里的长矛——矛头是用断裂的刀剑重新打磨绑上去的,粗糙,但够锋利。
“让岩山带五十人上墙,弓手就位。苍岩,带人把侧门后的障碍清开一条通道,但别开门。墨灵,把新做的那几架弩炮推到墙后,对准来路。”林枫的声音很平,一条条命令下去,“告诉老陈,让妇孺和孩子撤到地窖去。阿九呢?”
“在灵泉那边,青霖长老正在给她行针。”战士回答。
“让她结束后立刻过来。”林枫说完,转身快步走下了望台。
半个时辰后,那支队伍停在了城墙外两百步的地方。这个距离刚好在普通弓弩的射程边缘,也足以让城墙上的人看清他们的样貌。
确实是兵。虽然衣衫褴褛,许多人身上带伤,但那种久经行伍的气质掩不住。队伍前列是二十几个骑马的,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络腮胡,左边眉毛断了一截,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他穿着件破损的御龙宗制式皮甲,但胸前的龙纹徽记已经被粗暴地刮花了,露出底下暗红的底色。他身后的人大多也是同样打扮,只是更破烂些。
汉子抬头望着城墙,目光扫过墙头林立的矛尖和弓弩,最后落在站在中央的林枫身上。他看了几秒,突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御龙宗前青锋卫第三营统领,赵莽,率残部三百零七人,前来投奔林枫大人!”
声音洪亮,在雪原上回荡。
城墙上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青锋卫”这三个字像一块冰砸进人群。七天前,就是青锋卫的探子在东面荒原窥视,被荆带人追杀。现在居然来了三百多个,还是来“投奔”的?
岩山独眼死死盯着候,最擅渗透、伪装、暗杀!三百多人,足够里应外合把咱们这破城掀了!”
林枫没说话,只是看着跪在雪地里的赵莽。那人跪得很直,背脊挺着,头低着,但姿势里透着一股军人的硬气。他身后的三百多人也陆续下马、跪下,在雪地里黑压压一片。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左顾右盼,只是沉默地跪着,等着。
“赵统领。”林枫终于开口,声音穿过寒冷的空气,“你说你是来投奔的。凭什么让我信你?”
赵莽抬起头,脸上那道断眉疤痕在雪光下更显狰狞:“就凭我这些兄弟身上带的伤,和我们带来的情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城墙上的林枫听得清清楚楚,“龙族苏醒的消息,是真的。而且不止龙骨荒原一处——北境雪原、南海归墟、西漠死海,都有异动。御龙宗内部已经乱了,宗主龙焚天把所有精锐力量都调往那几个地方,连镇压内部叛乱的人都抽走了大半。现在御龙宗各大营地各自为政,互相猜忌,逃兵、叛将每天都有。我们这三百多人,只是第一批。”
城墙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雪原的呜咽声。
林枫盯着赵莽:“你说你们带来了情报。什么情报?”
赵莽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筒状物,双手举起:“东北大营的布防图、兵力部署、物资储备点,以及……影龙卫在东部边境的七个秘密据点位置。还有,龙骨荒原方向的最新侦查报告——那些‘东西’的数量,比御龙宗对外公布的,多了至少十倍。而且它们……在往西移动。”
最后四个字,让城墙上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林枫沉默片刻,对苍岩说:“放他们进来。但只许赵统领和两个副手进城,其余人在城外扎营。告诉他们,我们会提供热水和一点食物,但武器必须全部上交,由我们统一保管。如果有人私藏武器,或者有任何异动……”他看向赵莽,“格杀勿论。”
“明白!”苍岩领命,转身去安排。
赵莽似乎松了口气,重重磕了个头:“谢林大人!”
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只容三人并肩通过。赵莽带着两个副手——一个年轻些的文书模样的人,和一个脸上有刺字、像是囚犯出身的老兵——走进来。一进来,立刻被岩山带着二十个荒石堡老兵围住,搜身,确认没有隐藏武器,然后押向指挥棚。
那三百多人则被要求留在城外,在指定的空地扎营。老陈带人抬出几口大锅,烧了雪水,又拿出最后一点杂粮饼,掰碎了扔进锅里煮成稀粥。那些青锋卫残兵默默地排队领粥,没人抱怨分量少,没人交头接耳,只是捧着破碗蹲在雪地里,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环境和城墙上的守军。
指挥棚里,油灯点亮。林枫坐在主位,岩山按着斧柄站在他身侧,苍岩和墨灵守在门口。阿九也来了,站在林枫另一侧,银发在灯光下泛着微光,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
赵莽和两个副手站在棚子中央。年轻文书有些紧张,不停吞咽口水;刺字老兵则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是随时可以暴起发力的姿势。只有赵莽站得最稳,目光坦然地看着林枫。
“图。”林枫说。
赵莽从怀里掏出油布包裹,上前两步,放在林枫面前的破木桌上。岩山立刻上前,用斧刃挑开油布,确认没有机关,才推到林枫面前。
林枫展开。确实是御龙宗的军事地图,材质特殊,用某种兽皮鞣制,防水防火。上面用红黑两色标注了东北大营的详细布防——主营位置、粮仓、军械库、马场、暗哨、巡逻路线,甚至包括几处地下秘道的入口。旁边还有小字注释,写着各营兵力、主将性格、内部派系矛盾。
另一张是东部边境的详图,上面用朱砂点了七个红点,旁边标注着“影龙卫暗桩”和简单的描述——伪装成驿站、山村、甚至坟墓。
最后一份是龙骨荒原的侦查报告,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黑影数量激增,已观测到超过三百个个体。移动方向:西偏南,速度日均三十里。特性:畏光(尤其畏强光),畏雷火之声,但对物理攻击抗性极强。部分个体表现出低等智能,能设简单陷阱,协同狩猎。危险等级:极高。建议:避让,或调集重兵围剿。”
林枫的目光在“西偏南”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从龙骨荒原往西偏南,正好是黑风岭,是曙光城的方向。
“这些情报,你怎么拿到的?”林枫抬眼看向赵莽。
“属下是青锋卫第三营统领,有权限接触大部分军事部署。”赵莽回答,“影龙卫的据点位置,是我这些年暗中记下的——青锋卫经常为他们做外围策应和情报支持。至于龙骨荒原的报告……”他顿了顿,“是影龙卫内部流出来的。他们在荒原损失了不少人,这份报告是绝密,但我买通了一个负责文书抄录的小吏,抄了一份副本。”
“买通?”林枫盯着他,“用什么买?”
赵莽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龙形,但龙眼处是两点暗红,像是血沁。“这是我赵家祖传的‘血龙佩’,据说有滋养血脉、辅助修炼的功效。我赵家三代为御龙宗效力,到我这一代,就剩这块玉佩和我这个人了。现在,玉佩也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但透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决绝。
“为什么叛逃?”林枫问,“三代效力,青锋卫统领,地位不低。就算御龙宗内部乱,以你的本事,自保绰绰有余。为什么要来投奔我这个杀了你们龙将、与御龙宗为敌的人?”
赵莽抬起头,断眉下的眼睛直视林枫:“因为御龙宗已经疯了。”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那是压抑的愤怒和恐惧,“龙焚天在把整个宗门往绝路上带!他不仅和那些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怪物接触,还让影龙卫抓活人去做实验——用那些怪物的血、肉、甚至灵魂碎片,强行融入人体,制造不人不龙的怪物!我亲眼见过一个失败的实验体……那根本已经不是人了,是一团还在蠕动、哀嚎的烂肉!”
他身后的刺字老兵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赵莽深吸一口气,“最可怕的是,龙焚天似乎和那些怪物达成了某种协议。他用活人献祭,换取那些怪物的‘知识’和‘力量’。而作为回报,那些怪物允许影龙卫在荒原边缘建立前哨站,甚至……传授他们一些禁忌的龙语魔法。我见过一个影龙卫小队长施展那种魔法——他念出几个音节,整个营地的人都头痛欲裂,七窍流血,而他自己也当场衰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
棚子里一片死寂。油灯的火苗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所以你就逃了?”林枫问。
“是。”赵莽咬牙,“我赵莽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在御龙宗手下也干过不少脏活,但我有底线——不虐杀妇孺,不拿活人做禁忌实验,不把自己变成怪物。现在这三条,御龙宗全犯了。而且……”他看向林枫,眼中闪过复杂的光,“我听说林大人杀了炎刹,靠的不是阴谋诡计,是正面搏杀。我还听说,林大人对投奔的人,无论出身,一视同仁。更重要的是——林大人您身上有龙化,却能保持神智清醒。这证明,人和龙的力量,不是不能共存,不是必须靠禁忌的实验和献祭才能获得。”
他顿了顿,重重说道:“我愿意赌一把。赌林大人走的这条路,比龙焚天那条路更有希望。赌这座城,能在这乱世里,给普通人一条活路。赌我赵莽和这三百多个兄弟,不用变成怪物,也能在这世道里,站着活下去。”
说完,他再次单膝跪地,抱拳低头:“请林大人收留!我赵莽在此立誓,若有二心,天诛地灭,魂飞魄散!这三百零七个兄弟,从此唯林大人马首是瞻!”
年轻文书和刺字老兵也跟着跪下。
林枫沉默地看着他们,看了很久。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晦暗不明。岩山握紧了斧柄,独眼中凶光闪烁,显然不信。苍岩和墨灵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警惕。阿九则微微蹙眉,似乎在感应什么。
许久,林枫缓缓开口:“我可以收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