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的攻势在黎明前达到了顶峰。
那已不是潮水，而是黑色的、无声的海啸。它们放弃了所有试探和迂回，成千上万的身影从荒原深处涌出，沉默地、疯狂地扑向城墙。箭雨落在它们身上，溅起零星的火花，被鳞片弹开。滚石砸倒一片，后面的立刻踩过同伴的残骸继续冲锋。火焰陷阱点燃了几十个，但很快就被后续涌上的黑影用身体压灭——它们似乎对火焰有了防备，冲锋时尽量避开明火区域，甚至会用雪团和泥土去掩埋燃烧的同伴。
最可怕的是那些“首领”。五道庞大的黑影不再盘踞后方，而是亲自压阵，混在普通黑影之中。其中那道背生双翼的，已经完成蜕皮——新生的躯壳比之前大了一倍，双翼完全展开，翼展超过十丈，表面覆盖着暗沉如黑曜石般的鳞片，边缘锋利如刀。它没有直接冲锋，而是悬在战场后方，双翼缓缓扇动，每一次扇动，荒原上就刮起一阵夹着雪沫和腥风的黑色气流。那气流所过之处，普通黑影的速度和力量似乎都增强了几分，眼中绿火大盛。
东面缺口承受了最大的压力。临时砌起的砖墙在连续不断的撞击下开始松动、开裂。岩山拖着断臂，独眼赤红，嘶吼着指挥荒石堡老兵和青锋卫用身体顶住墙面，用长矛从缝隙中疯狂刺击。不断有人被震飞，吐血倒下，立刻有人补上。赵莽带着一队青锋卫精锐，守在缺口内侧，专门狙杀那些撞破砖石冲进来的黑影。刀光与爪影交错，鲜血与黑液飞溅，每一息都有人倒下。
城墙上，木牙带领的弓手队已经射空了所有箭矢，正用城砖和滚石往下砸。石头带着另一队破晓卫队成员，在墙头游走，专门用削尖的长矛刺击攀爬上来的黑影的眼睛和嘴巴。墨灵改造的两架新弩炮终于架了起来，用机括发射的、手臂粗的巨型弩箭，带着凄厉的呼啸射向那道双翼首领。但箭矢在接近它十丈范围时，就像撞上了无形的墙壁，速度骤减，最终被它抬起一只前爪，随意拍飞。
“挡不住！太多了！”一个青锋卫百夫长满脸是血，冲岩山嘶吼，“缺口要塌了！”
岩山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独眼扫过战场。黑影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而守军的人正在飞速减少。东面防线已经摇摇欲坠，西面和南面也传来告急的哨声。破晓卫队那几个孩子虽然勇猛，但毕竟经验太少，石头肩膀上又添了新伤，木牙的弓弦已经崩断，正用短刀和黑影近身搏杀。
“顶住！死也要顶住！”岩山咆哮，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绝望。他知道，这样下去，最多再撑一个时辰，防线就会全面崩溃。到时候，就是屠城。
就在此时，一道灰影从内城方向疾射而来，所过之处，黑影如割草般倒下。林枫到了。
他没有上城墙，而是直接冲向缺口。龙化的右臂完全显露，暗金色的鳞片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粘稠的银辉，每一次挥动都带起尖锐的破空声，将挡路的黑影撕成碎片。他冲到缺口前，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砖墙，和墙后那些浑身浴血、眼神开始涣散的守军，猛地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起龙化的右臂，五指张开，对着缺口外的黑影潮水，虚空一握。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感到心脏猛地一缩。以林枫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波动骤然扩散。波动所过之处，冲锋的黑影动作齐齐一滞，眼中的绿火剧烈摇曳，仿佛受到了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压制。就连远处那双翼首领，也猛地转过头，幽绿的眼眸第一次锁定了林枫，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怒意的嘶鸣。
波动持续了大约三息。三息内，黑影的冲锋停滞了。三息后，林枫身体一晃，嘴角渗出一缕暗金色的血丝，右臂鳞片缝隙中银辉大盛，几乎要燃烧起来。但他强行稳住身形，对岩山嘶声喝道：“带人后撤！放弃缺口，退守第二道防线！快！”
岩山瞬间明白，林枫用某种方式暂时压制了黑影，但付出了巨大代价，而且效果不会持久。他没有任何犹豫，嘶吼道：“撤！交替掩护！撤到街垒后面！”
守军如蒙大赦，搀扶着伤员，拖着阵亡者的遗体，迅速从缺口后撤。黑影在短暂的停滞后又开始冲锋，但速度慢了许多，眼中的绿火也黯淡了些，显然林枫刚才那一握，对它们造成了某种伤害。
林枫没有立刻撤退。他站在空了的缺口前，背对着潮水般涌来的黑影，看向内城方向，用尽力气吼道：“墨灵！引爆！”
内城方向，墨灵脸色苍白，但眼神决绝，猛地拉下手中一根绳索。
轰！轰！轰！
缺口内外，预先埋设在砖墙废墟和地面下的几十个陶罐同时爆炸。罐里装的是土窑村最后一点火油、松脂、以及从黑影尸体中提取的、尚未弄清成分的毒液混合而成的燃烧物。爆炸威力不大，但火焰瞬间吞没了缺口附近数十丈范围，将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头黑影卷入火海。火焰是诡异的暗绿色，粘稠如浆，沾上黑影的身体就剧烈燃烧，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和恶臭。黑影在火海中挣扎、嘶嚎，暂时阻断了后续的冲锋。
林枫这才转身，冲过火焰，退回到守军刚刚建立起来的第二道防线——那是用废墟里清理出的碎石、木料、以及从野狼坳缴获的部分攻城器械残骸，在城内街道上匆忙堆起的街垒。街垒不高，但纵横交错，形成数道简易的巷战工事。
“清点伤亡！”林枫靠着街垒坐下，右臂剧烈颤抖，鳞片下的银辉缓缓收敛，但剧痛一阵阵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他知道，刚才强行催动“世界之心”雏形和龙化血脉的共鸣，对黑影进行群体压制，让龙化的反噬又深入了一步。那股冰冷的、属于龙族本质的力量，正在加速侵蚀他的意志。
岩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过来，脸上混着血、汗、黑灰，独眼中布满血丝：“东面缺口守军，战死四十七，重伤三十八，轻伤不计。西面南面压力稍小，但也各死了十几个。破晓卫队石头轻伤，木牙没事，但箭用光了。弩炮的巨箭还剩三发。火油……全用完了。”
林枫闭了闭眼。一战下来，折了近百战力。而黑影，只损失了不到三百。城外的黑色潮水依旧无边无际，火焰正在缓慢熄灭，那双翼首领已经重新悬停在半空，幽绿的目光穿过逐渐稀薄的烟火，死死锁定着他。
“这样守，守不到明天。”岩山的声音嘶哑，“尊主，您刚才那一下……”
“只能用一次。”林枫打断他，睁开眼，眼神疲惫但锐利如旧，“而且代价太大。我需要离开几天。”
岩山独眼猛地瞪大：“现在？这时候您要走？”
“正因为是这时候，才必须走。”林枫扶着街垒站起身，看向周围那些或坐或躺、人人带伤、眼中只剩麻木和绝望的守军，“守，是死路。唯一的活路，在祖地。阿九的封印要崩了，我的龙化在恶化，城外那些东西在进化。根源，可能都在那里。我必须去，带着阿九，找到答案，找到解决办法。否则，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死得毫无价值。”
“可您走了，这座城怎么办？”岩山低吼，“我撑不住！赵莽撑不住！墨灵、苍岩、老陈……谁都撑不住！”
“撑不住，也要撑。”林枫盯着他，一字一顿，“十五天。我给你十五天。十五天内，你想尽一切办法，拖住它们，守住核心区域。粮食不够，就杀马，吃树皮，挖草根。箭没了，就用刀，用石头，用牙齿。人死了，就烧了尸体，骨灰撒进陷坑，继续当陷阱。但这座城，不能倒。城倒了，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我就算从祖地带回了解药，也救不了一盘散沙。”
岩山嘴唇颤抖，独眼中第一次泛起水光，但很快被更凶戾的光芒压下去：“好！十五天！老子就是拼得只剩最后一口气，也给您守够十五天！但您得告诉我，您带谁走？怎么走？”
“人不能多，要精。”林枫快速道，“阿九必须去，她是关键。苍岩如果醒了，能走，就带上，他是唯一知道祖地大概位置和禁忌的人。荆如果回来，也带上，他擅长侦察和潜行。另外，从破晓卫队里挑两个最机灵、进步最快的——石头和木牙。他们需要实战，而且天赋不错。最后，从潮汐神殿的人里，要两个懂治疗、灵力温和的，路上应急。汐雨必须留下主持医疗，那就从新来的那批人里挑，我记得有个叫澜的年轻女祭司，是沐清音的弟子，应该可以。”
岩山快速记下：“阿九姑娘，苍岩，荆，石头，木牙，两个潮汐神殿的……一共七个人。够吗？”
“够了。人多了反而不便。”林枫道，“路线，走西北。黑影主力在东面和南面，西北方向压力最小。石磊他们五天前出发，走的就是西北，如果顺利，我们应该能追上他们，或者沿着他们的足迹走。带上十天的干粮，轻装简从，以速度为主。武器带最好的，但不要多，够用就行。”
“什么时候走？”
“现在。”林枫看向东方，天色已经蒙蒙亮，火焰即将熄灭，黑影正在重新集结，“等荆一回来，立刻出发。岩山，城就交给你了。赵莽负责城防，墨灵负责机关陷阱和物资调配，老陈管粮食，汐雨管医疗，柳娘子安抚妇孺。你总揽全局，但有不服调遣、动摇军心者——”
“斩！”岩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林枫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内城。他先去了医疗棚。
苍岩已经醒了，但还很虚弱，背上的伤口虽然不再溃烂，但愈合缓慢，脸色蜡黄。看到林枫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
“躺着。”林枫按住他，“祖地在召唤你，对吗？”
苍岩身体一颤，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最终点了点头：“是……越来越清晰。像有声音在脑子里催，让我回去……说‘钥匙’在等我，‘契约’要碎了……”
“能走吗？”林枫问。
苍岩咬牙：“能！爬也能爬去！”
“好。你准备一下，伤能处理就处理，一个时辰后，跟我出发，去祖地。”
苍岩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化为决绝：“是！”
林枫又找到阿九。她正在灵泉边打坐，试图压制体内狂暴的龙怨之力。银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身体微微颤抖，封印的光膜忽明忽灭，裂痕比昨晚又多了几道。林枫将手按在她肩上，注入一股温和的灵力，助她暂时稳定。
“我们要去祖地。”林枫直接说。
阿九睁开眼，银色的眼眸中血丝密布，但很平静：“我知道。它在梦里……催得更急了。好像……很生气，因为我们一直没去。”
“一个时辰后出发。你准备一下，带上必要的东西，但不要多。”
“好。”
最后，林枫去了苏月如的帐篷。沐清音还在昏迷，枯白的长发铺在草席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汐雨正在用潮汐秘法为她温养经脉，但效果微乎其微。看到林枫进来，汐雨抬起头，眼中满是疲惫和悲伤。
“林大人……”
“我们要去祖地，需要两个懂治疗、灵力温和的修士随行。澜可以吗？”林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