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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帖的日子,对萧秋水而言,比研磨墨锭还要难熬。
那“静”、“定”二字,笔画勾勒间尽是帝君清冷孤高的风骨,他提笔临摹,不是笔画软塌塌如菜叶打蔫,就是转折生硬像没长好的菜梗。
更要命的是,每当他觉得手腕酸涩心浮气躁时,头顶总会不受控制地冒出点翠绿翠绿的叶子尖尖,让他手忙脚乱。
这日,他正与“定”字最后那一钩较劲,明明看准了帝君原帖的力道走势,可笔尖落下,却鬼使神差地往旁边一滑,生生将钧钩写成了个浮夸的、带着颤音的弯,活像被风吹歪的菜苗。
与此同时,他感觉发间一痒,两片完整的、水灵灵的菜叶“唰”地舒展开来,在透窗而入的晨光中得意地摇曳。
“哎呀!”萧秋水懊恼地低呼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按头顶。
指尖刚碰到微凉的叶片,身后便传来一声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轻咳。
萧秋水浑身一僵,脖子有些僵硬地转过去,只见应渊帝君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几步远,正垂眸看着他笔下那个不伦不类的“定”字,以及他头顶那两片迎风招展的叶子。
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萧秋水脸腾地红了,一半是急的,一半是臊的。
他慌忙把笔搁下,想把叶子收回去,可越急越乱,那叶子反而晃得更欢实了。
“心不静,意不定,枝叶妄生,字亦无骨。”应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萧秋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看来,仅是临帖,于你而言尚不足够。”
他广袖微动,一卷玉简便出现在案上。
“此乃《清静经》残卷,有安神定魄、收束灵机之效。”
“今日起,你每日除临帖外,需于殿后清心莲池畔,诵读此经十遍。”
“读时需心无旁骛,字字分明。”
“若有一字错漏,或诵读时灵息不稳、再生枝叶……”帝君的目光扫过萧秋水头顶的翠色,“便加十遍。”
萧秋水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卷明显比自己胳膊还长的玉简,又想到莲池畔据说能冻得低阶仙侍打哆嗦的寒气,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想讨饶,可对上应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只得蔫头耷脑地应道:“……是,帝君。”
清心莲池,名不虚传。
池水引自九幽寒脉,终年氤氲着刺骨的冷雾,池中几茎白莲倒是开得冰清玉洁,可惜萧秋水完全无心欣赏。
他裹紧了帝君让人送来、明显是陆景旧衣改小的外袍,盘坐在冰冷的池边玉石上,打开那沉重的玉简。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他磕磕巴巴地开始念。
玉简上的字似乎都带着寒意,冻得他舌头有点打结。
念到第三遍时,寒气顺着石座直往上冒,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指尖一痒,一点嫩芽险些冒出来,又被他强行憋了回去,憋得脸色发青。
他偷偷抬眼,看向远处衍虚天宫主殿的方向。
帝君此刻,大概正在处理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文书吧?
或者又在和哪个仙君下棋?
他会不会……偶尔想起在这里挨冻念经的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甩开。
帝君那么忙,怎么可能记得。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集中精神,继续往下念。
可越是强迫自己静心,那些字句反而越像小虫子一样在眼前乱爬。
念到第七遍,他实在冻得受不了,加上重复诵读的枯燥,一股莫名的委屈和烦躁猛地冲上心头。
凭什么啊?
他就是一株自己长出来的娃娃菜,化形也不是他故意的,长得像帝君更不是他选的!
他不过是想找个灵气足的地方好好待着,怎么就这么多规矩?
不能乱走,不能乱动,不能乱长叶子,现在还要在这冻死人的地方念这劳什子经!
越想越气,头顶“噗噗”两声,两片比平时更精神、更大片的菜叶猛地钻了出来,在寒风中倔强地挺立着,仿佛在无声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