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邦直起腰,放眼望去。整个“甲字试验段”工地,如同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机器,在他的强令催逼和“路边督察司”新规的震慑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着。民夫们虽然疲惫,但少有怨言——新规实行后,伙食确实改善了,每五日能吃上一顿带荤腥的菜;工钱发放也准时了许多,且有“督察司”的人现场监督,克扣几乎绝迹;因工受伤者能得到及时医治和补偿。更重要的是,一种模糊的“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这路修成了或许真有好处”的观念,开始在基层缓慢滋生。当然,暗处监视的肃纪卫暗桩也从未放松,任何煽动或消极怠工的苗头都会被迅速掐灭。
然而,表面的高效之下,压力无处不在。工期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背上。皇帝“一月之期”已过去大半,虽然仓库重建、物料补充基本完成,但这段示范路基的质量,将直接决定后续工程能否获得朝廷持续支持,也关系到陈永邦个人的前程乃至性命。
“陈大人,” 工部左侍郎周道登顶着两个黑眼圈,抱着一摞账册和文书匆匆走来,低声道,“刚收到通州转运司急报,又一批从登莱海运而来的木料,在接近大沽口时遭遇风浪,有两条船的缆绳断裂,部分木料落水,虽经抢救,但恐怕又有两成受损受潮……这已是本月第三次‘意外’了。还有,从西山煤矿调拨的焦炭,数量比预定少了三成,煤矿那边说是产量不足……”
陈永邦眼中寒光一闪,但语气却异常平静:“记下来。木料损失,按‘意外’处理,让转运司和承运船主具结说明,损失由其承担或赔偿,否则以‘玩忽’论处。焦炭不足,立刻行文蓟州、开平各矿,加价三成收购,走陆路,限期运到。所有额外支出,单独列账,注明原因。这份账,还有这些‘意外’的记录,本官要亲自呈送陛下和‘路边督察司’。”
周道登会意,这是要将压力和责任明确,同时也是在积累反击的弹药。他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事,兵部转来刘文秀侯爷的北疆战报抄件,以及杨嗣昌杨大人自西陲的紧急奏请。刘侯爷再次提及罗刹火器有异,疑有西夷插手;杨大人则报高原‘气疾’肆虐,工程艰难,请求加派医士、火器及开山工匠,并提及和硕特游骑频繁出没……”
陈永邦接过匆匆浏览,眉头锁得更紧。北疆、西陲皆不平静,帝国四面承压。津门这里的工程,不仅仅是一条铁路的起点,更是维系整个北方战略的支点,绝不能有失。他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将北疆、西陲的情况,摘要告知李铁柱及主要匠头。” 陈永邦沉吟道,“让他们知道,咱们在这里夯实的每一寸土,浇筑的每一方混凝土,都是在为北疆将士铸盾,为西陲同僚开路。国家艰难,吾辈更当戮力。”
“是。” 周道登应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人,您已三日未曾合眼……是否稍事歇息?此地有下官和李匠作盯着……”
陈永邦摆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在汽灯光下泛着水光的混凝土路基,声音疲惫却坚定:“不必。陛下的限期,暗处的眼睛,都盯着呢。本官就在这里看着,直到这段路基养护完成,强度达标。路不通,心难安。周侍郎,你也去忙吧,物料统筹,一丝一毫都不能乱。”
周道登叹了口气,不再劝,躬身退下。
陈永邦独自站在灯下,寒风吹动他单薄的官袍。他望着眼前这片由无数人血汗凝聚、在重重困境中艰难成型的“钢铁龙脉”雏形,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如履薄冰的警惕。皇帝的旨意,顾清风在通州的刀光剑影,北疆的烽火,西陲的险隘,朝堂的明枪暗箭,漕运的蛀虫,海外的窥探……所有的一切,最终都压在了这三十丈试验段的路基之上,压在了他这个罚俸留任、戴罪图功的协理大臣肩头。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不能退。不仅是为了皇帝的信重,不仅是为了胸中那点未灭的功业之心,更是为了这工地上数千名仰赖朝廷饭食、心中渐生期盼的民夫工匠,为了北疆浴血的同袍,为了西陲跋涉的志士,也为了那尚未可知、却必将更加艰难凶险的未来。
他抬起头,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甲字试验段”的混凝土,正在这黎明前的严寒中,悄然凝结、硬化,准备承载起一个帝国前所未有的重量与梦想。陈永邦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挺直了早已酸痛的脊梁,如同一尊雕像,继续守望着这片属于他的、无声却惊心动魄的战场。昼夜不息,并非虚言,而是他必须践行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