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三月三十,巳时,蓟州城。
这座素有“京师锁钥”之称的军事重镇,今日的气氛与往日迥异。前几日“鹰愁涧”劫案的阴云尚未散去,城中驻军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兵部、五军都督府联合整顿的公文已经下达,几位涉嫌军械管理不力的中下级武官被停职看管,更增添了紧张与不安。而今日,一则更令人震动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蓟州军政两界轰然炸开——钦差大臣、肃纪卫都督顾清风,奉旨持王命旗牌,督办蓟州军械流失及鹰愁涧劫案,已至城外十里!
蓟州总兵衙门辕门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以蓟州总兵、右都督杨国柱为首,蓟州兵备道、蓟镇监军太监、知府、同知等文武官员数十人,皆着朝服公服,早已在辕门外肃立恭候。人人面色凝重,目光不时投向官道尽头。顾清风的名声,在朝野皆以“冷面阎罗”、“天子恶犬”着称,如今手握王命旗牌,先斩后奏之权,专为查办军中弊案而来,其威势之重,足以让这些封疆大吏、边镇悍将都感到脊背发凉,心中打鼓。
辰时末,官道尽头尘土扬起。首先出现的是一队三十六名全身铁甲、手持长戟、背负强弩的肃纪卫缇骑,盔明甲亮,肃穆无声,马蹄踏地之声整齐划一,带着一股冰冷的杀伐之气。缇骑之后,是八名手持“肃静”、“回避”、“钦差督办”牌匾的仪仗。再后,一杆玄色大纛在春风中猎猎招展,上书一个斗大的金色“顾”字。大纛下,顾清风并未乘坐八抬大轿,而是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河曲战马,身着御赐的蟒袍(非正式朝服,乃特赐钦差行头),外罩一袭深青色织金斗篷,腰悬那柄象征“先斩后奏”之权的尚方剑。他面容依旧冷峻,目光平静地扫过辕门外躬身迎接的众官员,无喜无怒,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重威压。
“蓟州总兵官、右都督杨国柱,率蓟州文武,恭迎钦差顾大人!” 杨国柱年约五旬,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此刻率先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身后众官齐齐躬身。
顾清风勒住战马,并未立刻下马,目光在杨国柱及众官员身上停留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杨总兵,诸位大人,不必多礼。本督奉旨办案,公务在身,一切虚礼从简。起身吧。”
“谢钦差!” 杨国柱等人起身,心中稍定,看来这位“顾阎罗”并非一味倨傲。
顾清风这才翻身下马,将马缰交给亲兵,在杨国柱等人的簇拥下,步入总兵衙门。他没有去正堂,而是径直来到了衙门二堂的签押房——此地更为私密,便于议事。
众人按品秩落座,亲兵奉上茶水后便被屏退,只留顾清风带来的几名肃纪卫校尉按刀立于门侧。气氛顿时更加凝重。
顾清风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杨总兵,鹰愁涧一案,震动朝野。陛下震怒,着本督彻查。涉案军械,尤其是那批带有蓟镇铭文的箭矢,乃关键物证。本督需要查看近三年来,蓟镇各部,特别是‘黑虎口’军营及周边驻军,所有军械领取、核销、库存账册。以及,所有相关经手官吏、库管的名录、背景。可能办到?”
杨国柱心中一紧,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不敢怠慢,连忙道:“回钦差,账册、名录,下官已命人连夜整理,随时可供大人查验。只是……军械流转,环节众多,历年账目浩繁,且边镇之地,磨损消耗、战时紧急支取、乃至一些非常规损耗,在所难免,账目或有疏漏不清之处,还请大人明察。”
他这是在打预防针,暗示军械管理混乱有其客观原因,并非全是人为过错。
顾清风不置可否,继续问道:“‘黑虎口’军营,现在何人主持?其主官、军需、库管,可曾控制?”
杨国柱道:“‘黑虎口’守备赵德彪,及其麾下军需官、两名库管,已于三日前接到兵部行文后,被下官下令停职,拘于营中看管,等候大人发落。其营中军务,暂由副守备代理。”
“很好。” 顾清风点头,“立刻派人,将赵德彪等一干人犯,押解至蓟州城,分开看管,本督要亲自审讯。同时,派得力人手,控制‘黑虎口’军营所有军械库,清点库存,尤其是箭矢,与账册一一核对。凡有缺失,必须注明时间、原因、经手人。凡有涂改、伪造账目者,立斩!”
“是!” 杨国柱额角见汗,顾清风的指令条理清晰,手段强硬,不留丝毫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