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 顾清风目光转向在场的兵备道副使、蓟镇监军太监,“关于铁轨押运计划泄露一事。押运路线、时间、兵力,最初由何人拟定?经何人之手批准?计划形成后,都抄送了哪些衙门,哪些人知晓?烦请二位大人,协助本督,理清这份名单。凡接触过此计划者,无论官职高低,皆需接受问询。”
兵备道副使和监军太监对视一眼,皆面露难色。这份名单牵扯太广,涉及兵部、工部、蓟镇总督衙门乃至五军都督府,查起来必然得罪无数人。但顾清风手持王命旗牌,目光冰冷,他们不敢推诿,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顾清风将各项指令一一分派下去,条理分明,不容置疑。最后,他环视众人,声音放缓,却带着更重的分量:“诸位大人,陛下命本督来此,非为寻衅滋事,乃为廓清奸邪,整肃纲纪,以固边陲,以安社稷。鹰愁涧之血,不能白流。军中蛀虫,必须铲除。本督办案,只认证据,不徇私情。望诸位大人,以国事为重,鼎力相助。有功者,本督自会奏明陛下,不吝封赏;有过者,若能迷途知返,戴罪立功,亦可从轻发落;然若有包庇隐瞒、阻挠办案、甚或与案犯勾结者……”
他顿了顿,手轻轻按在尚方剑柄上,目光如寒冰扫过众人:“勿谓本督言之不预。此剑,乃陛下所赐,可斩奸佞,亦可……斩庸官、斩蠹吏!”
堂内气温骤降,众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连忙躬身齐声道:“下官等谨遵钦差钧命!必竭尽全力,协助大人办案!”
顾清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示意众人可以退下办事。待众官怀着各异的心情匆匆离去后,他才对肃立身旁的沈炼低声道:“派人盯紧杨国柱、兵备道副使、监军太监,还有那几个被停职的官吏。看他们回去后,与何人接触,有无异常举动。特别是与京城、通州方向的联系。”
“是,都督。” 沈炼领命,又低声道,“都督,我们的人已经在‘黑虎口’军营和蓟州军械库开始核对账目了。另外,之前派去追查袭击者撤退路线和那红褐色黏土的弟兄,有了新发现。”
“哦?讲。”
“在‘黑虎口’军营东北方向约十五里,一处废弃的炭窑附近,发现了大队人马近期驻扎的痕迹,地上残留的红褐色黏土,与尸体鞋底所沾完全一致。炭窑内还有未燃尽的柴灰、吃剩的兽骨,以及……这个。” 沈炼小心地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片烧焦的、写有字迹的碎纸,字迹大多难以辨认,但其中一片残片上,隐约可见“……初十……子时……涧中……”等字样。
“初十子时……涧中……” 顾清风眼神一凝。铁轨运输队正是三月二十四日夜出发,计划二十五日清晨通过“鹰愁涧”。“子时”正是夜半,是埋伏的最佳时机。这残片,很可能是袭击计划的一部分!而这废弃炭窑,距离“黑虎口”军营不远,袭击者在行动前,很可能就潜伏在此!军营中若无人接应、提供便利,这么一队人马在附近活动,不可能毫无察觉!
“炭窑附近,可查到其他线索?比如车辙、马蹄印去向?”
“有车辙印,通往东北方,但进入一片石滩地后便消失了。不过,在炭窑往东约五里的一条小溪边,发现了这个。” 沈炼又取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几粒色泽黯淡、但形状规整的……米粒?“是精米,而且是江南产的晚稻。边军和当地百姓,多以粟米、燕麦为主食,此类精米罕见,只有高级将领或富户享用。而且,米粒很新,应是近期留下的。”
江南晚稻精米……蓟州地处北方,这米显然是从外地运来。是袭击者的补给?还是……“黑虎口”军营中,有人用此米招待了某些“客人”?
线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清晰地指向“黑虎口”军营内部,甚至更上层。顾清风知道,杨国柱将赵德彪等人停职看管,或许只是弃车保帅,或者是一种试探。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他必须以钦差之威,以快打慢,撬开这些军中悍将的铁嘴,找到那枚将整个阴谋网络串联起来的、最关键的楔子。
“加派人手,盯死‘黑虎口’军营所有出入口,任何人员、物资进出,都要记录。特别是运送粮食、蔬菜的车马。” 顾清风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蓟州城巍峨的城墙和远处隐约的山峦轮廓,“明日,本督要亲审赵德彪。在这之前,务必拿到‘黑虎口’军械库的初步清点结果,以及那份接触过押运计划的完整名单。恩威并施……现在,该是立威的时候了。”
沈炼肃然应命。他知道,都督这是要以钦差的雷霆之势,敲山震虎,逼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魅,自己露出马脚。蓟州的天空,已然阴云密布,一场席卷边军系统的暴风雨,即将来临。而这场风暴,或许将揭开“鹰愁涧”血案背后,那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