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令!” 张鼎精神大振,抱拳领命,眼中重新燃起猎手般的锐利光芒。夜战、山地突袭,这正是他及其麾下镇筸兵最擅长的战法。
“记住,” 杨嗣昌沉声道,“敌之火铳虽利,然夜暗混乱,其难以瞄准齐射。近身搏杀,乃我川中儿郎所长。以乱制利,以勇克巧!”
“卑职明白!定让那些红毛夷的烧火棍,在夜里变成瞎子聋子!” 张鼎狞笑一声,转身大步出帐,疾风般去部署。
杨嗣昌又看向侍立一旁的幕僚:“传令后军,调拨所有库存的毒烟球,以及新运到的、格物院特制的高原耐寒燃烧罐,全部加强给张鼎所部。令工匠营,连夜赶制铁蒺藜、拒马,加强大营及各要点防御,谨防敌骑趁夜反扑。”
“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地图上拉萨的方向,“立刻以我的名义,起草两份文书。第一份,是给朝廷的六百里加急战报,详陈和硕特勾结西夷、获赠火器、悍然犯边、阻断天路之事,并报明我将予以坚决反击之决心。奏请陛下,督促兵部、户部,加急调拨燧发枪、定装弹药、及防治‘气疾’之特效药材。特别注明,西夷触角已深入乌斯藏,其心叵测。”
“第二份,” 他语气转为冷冽,“是以‘大明右都御史、总督西陲诸军事杨嗣昌’之名义,写给拉萨第巴桑结嘉措的‘问询公函’。语气需严正,然留有余地。质问其,和硕特汗王麾下,突现西夷所赠迅捷火器,袭杀天朝官兵,焚掠朝廷工所,阻断皇帝钦定之‘天路’,拉萨当局是否知情?是否默许?若此事乃汗王受西夷蛊惑、独断专行,拉萨方面将如何处置,以正视听?若拉萨力有未逮,我天朝为保境安民、护路通商,将不得不自行其是,届时大军云集,兵连祸结,生灵涂炭,恐非乌斯藏百姓之福,亦非黄教弘法之利。”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信中可稍加提及,朝廷对虔诚信佛、安分守己、拥护王化之部落,向来优渥有加,茶马五市,岁有赏赉,亦可扩大。然此等恩遇,须视拉萨能否约束和硕特之行止而定。和硕特需立即停止一切敌对,退出所占之地,交出肇事首恶及西夷所赠火器,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幕僚笔下如飞,心中凛然。杨嗣昌这是双管齐下,一边准备以凌厉夜袭展示肌肉,一边在外交上对拉萨施加强大压力、进行分化。将“勾结西夷、破坏国策、挑起边衅”的罪名牢牢扣在和硕特头上,同时暗示朝廷对拉萨当局的“期待”与可能的“回报”,将拉萨与和硕特进行切割。这手恩威并施,分寸拿捏得极为老辣。
“还有一事,” 杨嗣昌最后补充,声音压得更低,“将秦远密信中关于‘蓝眼睛商人’南下后藏、行踪诡秘之事,以最隐晦、最‘偶然’的方式,透露给我们在拉萨的可靠眼线,令其设法让第巴身边亲信‘无意’得知。我倒要看看,这位第巴老爷,听到西夷在其后院活动,会作何感想。”
“是,下官明白!” 幕僚领命,匆匆退下草拟文书。
命令如石投静水,激起层层涟漪,迅速传遍整个大营。伤兵营中呻吟不断,医士穿梭忙碌;校场上,张鼎嘶哑的吼声和士卒沉闷的应和此起彼伏;工匠棚里,炉火通红,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金疮药的气味、汗味、皮革味,以及一种大战将至的、令人血液加速的肃杀。
杨嗣昌再次走到帐外。夕阳已然西垂,将天边厚重的云层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也给远处巍峨的雪山镶上了一圈燃烧般的金边。寒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和官袍下摆,猎猎作响。
皇帝限期两月,打通至折多山垭口的旨意犹在耳边,字字千钧。北疆,刘文秀在雪原上与罗刹和背后的西夷阴影浴血周旋;津门,陈永邦在泥泞与暗算中夯实“龙脉”初基;通州,顾清风在漕运、军营的重重迷雾中追寻毒蛇的七寸;朝廷,陛下正在与那些漂洋过海、包藏祸心的西夷使者虚与委蛇……帝国的每一条战线,都绷紧如弦,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内外压力。
西陲,这片被称作“世界屋脊”的苍茫绝域,绝不能成为帝国宏图中断裂的一环,更不能成为外敌撬动大局的支点。
和硕特,必须打疼,打得它记住大明的刀锋有多利!
拉萨,必须拉拢,或至少让其保持中立,无法成为和硕特的稳固后盾。
西夷伸向雪域的毒手,必须斩断,至少要让其知难而退。
而“天路”,这条注定充满血泪与牺牲、却也承载着帝国未来希望的道路,必须一寸一寸,坚定不移地向前延伸!无论挡在前面的是天堑、是强敌、还是诡谲的阴谋。
他杨嗣昌,既然在朝堂之上接下了这“经略西陲”的千斤重担,踏上了这片离天最近的战场,便早已将个人生死荣辱置之度外。文官统帅,乃国家重器,当有挽狂澜于既倒之志,亦需有伏尸百万、血流漂杵之决绝。前路再无回旋余地,唯有以手中笔、腰间剑,胸中韬略、麾下儿郎的热血,在这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般的雪域高原上,为皇帝的“天路”,也为大明的万里河山,杀出一条不容置疑的生路!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没入山脊,无边的黑暗与严寒如同巨兽,瞬间吞没了大地。只有军营中的点点火光,如同星辰,在无垠的夜幕中顽强闪烁。杨嗣昌伫立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于冰冷坚硬的土地上投下一道沉默、孤独却异常坚定的长影。子时将至,张鼎的利刃即将出鞘。而拉萨,乃至更遥远的后藏、西夷,都将因他今夜的决定,感受到来自东方帝国的、冰冷而沉重的压力。西陲的棋局,已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