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瓦略男爵清了清嗓子,老迈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不满:“总督阁下,与‘福泰昌’的生意,是商会多年来维持利润的重要来源。那些火器交易,也并非我们主动,更多是……中间人的行为。明朝人现在要把所有责任推给我们,这很不公平。至于租借地位……濠镜是我们用真金白银和协议换来的,明朝皇帝不能单方面毁约!”
“公平?协议?” 费尔南多总督嘴角扯出一个冷冷的弧度,“男爵,在远东,实力就是公平。明朝皇帝现在觉得他有实力重新制定规则。至于协议……当一方认为协议不再符合其利益时,协议就只是一张纸。别忘了,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名义上始终是大明的领土。而我们在整个东方,除了濠镜这一小块租借地,再无其他落脚点!”
他转向范·德伦,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与同病相怜:“范·德伦先生,你们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情况,似乎也不比我们好多少。你们在远东最近的据点远在柯枝(印度),失去东宁府的贸易线,对你们也是沉重打击。这次明朝清理门户,你们在‘福泰昌’这条线上的投入,恐怕也损失不小吧?”
范·德伦放下鼻烟壶,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精明而警惕的光芒:“总督阁下所言极是。明朝的崛起速度,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期。他们的‘铁车’(铁路)、‘飞舟’、新式火器,还有那个神秘的格物院……都在显示一种危险的趋势。他们不再满足于我们提供奇珍异宝,他们想要技术,想要主导权。‘福泰昌’的倒台,切断了一条重要的情报和利益输送渠道。现在,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更加统一、更加强硬、也更加不可预测的明帝国。我们在远东缺乏坚实的据点,这使得我们的处境……更为被动。”
“那您的建议是?” 一名葡萄牙船长忍不住问道,语气焦躁,“屈服?交出所有记录,接受他们的审查,然后眼睁睁看着贸易被卡死,利润被榨干?还是说,我们应该展示一下力量,让这些明朝人知道,大海,并不是他们说了算?”
“展示力量?” 卡瓦略男爵提高了声音,带着嘲讽,“用我们港内这十几艘商船和两艘老旧战舰,去对抗整个明朝水师?别忘了郑成功,他现在是明朝最忠实的猎犬!我们任何过激的举动,都可能给他,给明朝朝廷,送上最好的开战借口!我们在远东没有第二个濠镜可以依靠!”
“那难道就坐以待毙?” 另一名商会理事愤愤道。
“当然不。” 费尔南多总督打断了争论,目光重新变得深邃,“明朝人想摊牌,想看我们的底牌。那我们就给他们看,但不是他们想看的那些。硬抗我们缺乏资本,但完全屈服也绝无可能。我们的筹码,是贸易,是技术,是这条海上航线带来的白银和货物。”
范·德伦点了点头,接口道:“是的,总督阁下。我认为,我们可以向明朝钦差,提出一份‘联合备忘录’——以葡萄牙王国及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的名义。一方面,我们可以表示‘遗憾’,对与‘福泰昌’等‘不法商人’的过往交易进行有限度的、不涉及核心的‘说明’,并承诺未来将加强自律,遵守明朝法律——当然,是在我们认可的‘合理’范围内。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我们要明确提出我们的‘关切’和要求。”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强硬,但这份强硬背后,是缺乏地理支点的虚弱:“第一,必须保证现有贸易口岸(广州、泉州、濠镜)的开放与安全,不得随意增设关卡、提高税率或进行歧视性检查。第二,明朝新组建的‘内海舰队’,其活动范围必须受到限制,不得威胁到国际航道自由与现有贸易秩序。第三,关于技术交流,明朝必须拿出诚意,其格物院的研究成果,特别是那些与军事、航海相关的,应有条件地向‘友好贸易伙伴’开放,而不是一味索取。我们需要看到对等的交流,而不仅仅是单方面的技术泄露。”
“如果明朝拒绝呢?或者,他们要求检查我们的商船,甚至进入濠镜搜查呢?” 有人忧心忡忡地问。
“那就让他们看看,自由贸易的力量,以及……技术依赖的代价。” 范·德伦冷声道,试图为虚张声势注入一些分量,“我们可以暂时减少,甚至暂停部分关键商品的输入,比如他们急需的某些特殊金属、精密仪器部件、特定的西药材。我们的商船可以转向马尼拉、暹罗、柯枝。明朝的丝绸、瓷器、茶叶虽然诱人,但并非不可替代。而他们,能离开我们的白银、钟表、火器和航海技术多久?当他们的商人赚不到钱,当他们的工匠缺少精密零件,当他们的水师战舰需要维修而找不到合适部件时,他们会重新思考的。这,就是我们的‘摊牌’——一场基于贸易和技术的软性较量。”
议事厅内再次陷入沉默。每个人都在权衡。这份“摊牌”缺乏地缘上的支撑,更像是一种无奈之下的恫吓。但除此之外,他们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硬碰硬是绝路,全面妥协又心有不甘。
“另外,” 费尔南多总督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试图为这软弱的摊牌增添一点筹码,“我们需要保持步调一致。葡萄牙和荷兰,在远东的利益是相似的。我们可以尝试联络马尼拉的西班牙人,他们对明朝水师向南海扩张也未必乐见。甚至……可以放出一些风声,暗示如果明朝逼迫过甚,可能会影响通往印度乃至更西方的航线安全。要让明朝人明白,尽管他们清除了内部的海上势力,但大洋之上的游戏规则,并非由他们一家制定。我们或许没有据点,但我们有船,有航线,有他们暂时还无法完全掌握的技术和贸易网络。”
“那么,就这么决定了。” 卡瓦略男爵最终叹了口气,透着无奈,“以葡萄牙王国及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的名义,起草联合备忘录,递交给明朝钦差陈子龙。同时,命令港内船只,暂缓大宗货物出港,加强戒备。通知我们在广州的商馆,收紧银根,控制敏感货物出货。让我们看看,这位陈大人,和他背后的明朝皇帝,会如何接招。至于西班牙人和其他……尽力而为吧。”
会议在压抑而缺乏底气的气氛中结束。范·德伦和费尔南多总督又低声交谈了几句,话语中难掩对未来的忧虑,方才各自离去。当他们走出总督府,午后炽烈的阳光刺得人有些眩晕。港口内,那几艘西夷大船依旧沉默地泊着,但在更高的桅杆了望斗上,水手的身影比往日更加警惕,望远镜频繁地扫过海面,扫向明朝水师巡逻船的方向,也扫向更北方,那片辽阔而莫测的大陆,以及东方,那已然飘扬着大明龙旗的东宁府方向。
珠江口的微风,依旧带着咸腥与闷热,但敏感的人已然能从中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来自深海方向的、冰冷而虚弱的气息。西夷的摊牌,并未以战舰齐射的激烈形式呈现,而是化作了商船的静默、仓库的封存、贸易的迟滞,以及那份即将送达的、措辞客气却暗藏机锋与无力感的“联合备忘录”。一场没有硝烟、却关乎贸易与技术主导权的博弈,在这南中国的海天之间,悄然拉开了序幕。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博弈桌上,手握重兵、疆土完整的明朝,似乎已然占据了更为有利的位置。波澜依旧,但风起之处,已显颓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