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六月初十,漠南,北海(贝加尔湖)东南岸,明军“磐石堡”以西三十里,前沿警戒营地“哨垒”。
时近仲夏,漠南的夜晚却依旧带着深植骨髓的寒意。子时已过,营地周围起伏的丘陵和远处黑沉沉的北海湖面,都浸在一种近乎墨汁的、没有月光的浓稠黑暗里。风比白天大了许多,从西北方向的湖面刮来,带着冰水的腥气和湖底淤泥特有的、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尖啸着掠过营地的木栅、箭楼,摇晃着插在栅栏上那几面无精打采的旗帜,发出如同无数细鬼呜咽般的怪响。营地里,除了栅栏上值哨兵丁手中气死风灯那点昏黄、摇曳、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和寒风吞噬的光晕,以及几顶军官帐篷缝隙里透出的、被严格遮挡过的微弱灯火,几乎看不到任何光亮。白日里操练、巡逻、加固工事的喧嚣早已沉寂,只剩下风嚎、湖水拍岸的闷响,以及营中牲口偶尔不安的响鼻。
然而,这死寂之下,却涌动着一种比寒风更加刺骨的紧绷。营地中心那顶最大的牛皮帐篷里,炭盆早已熄灭,空气冰冷。暂代“磐石堡”防务、负责前出哨探的游击将军孙得功,裹着一件厚重的老羊皮袄,和衣躺在简陋的行军榻上,眼睛却睁得老大,盯着黑黝黝的帐顶。他耳朵里塞着棉絮,却依旧能清晰地听到帐外那永无止息的风声,以及自己胸膛里那沉重、略显急促的心跳。
他睡不着。不仅仅是因为这鬼天气,更是因为一种毫无来由、却越来越强烈的不安。这种不安,从三天前,派往西北方向、例行侦察的“夜不收”小队逾期未归就开始了。昨天,又一队五人“夜不收”奉命前往同一方向接应、探查,再次杳无音讯。两支小队,十名经验最丰富的斥候,就像被这漆黑的荒原和更加漆黑的北海湖水吞没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这不正常。罗刹“秃狼”瓦西里在“磐石堡”惨败后,确实龟缩了回去,小股游骑的骚扰也少了许多。但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地吃掉他两支精锐的“夜不收”!除非……他们动用了远超寻常的力量,并且早有预谋地清理了那片区域。孙得功想起了“鹞子”陈鹤一个月前那次深入侦察带回来的情报——西夷在更西北的“风吼谷”与罗刹秘密接触。难道,那些“蓝眼睛”给的,不仅仅是几杆火铳和许诺?
他翻了个身,冰冷的硬板床硌得骨头生疼。刘文秀将军坐镇“磐石堡”大营,前日还发来指令,要求各前沿哨所加强戒备,谨防罗刹借夏日水草丰美、马匹膘肥之机反扑。看来将军也有所预感。只是这预感,如今正化为实实在在的不祥,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呜——呜——”
帐外,风声似乎更凄厉了些,其中夹杂着一种奇怪的、若有若无的呜咽,仿佛来自极远极深的湖心,又像是无数人压抑着的、痛苦的呻吟。孙得功猛地坐起,侧耳倾听。是风声,一定是风声。他这样告诉自己,但后背的寒毛却根根竖起。
就在这时,营地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短促、尖锐、如同裂帛般的铜哨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来自不同的方向!是哨塔上了望哨发出的最高级别警报!
敌袭!
孙得功一个激灵跃下床榻,甚至来不及披甲,抓起枕边的腰刀和火铳就冲出了帐篷。冰冷的夜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心脏狂跳着几乎要撞出胸腔。
帐外,营地已瞬间从死寂中惊醒!凄厉的警哨声、军官粗野的喝骂声、兵丁匆忙奔跑集结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受惊的嘶鸣声……混乱的声浪骤然爆发,又被更猛烈的风声撕扯得支离破碎。栅栏上、箭楼里,值哨的兵丁拼命敲响了警锣,点燃了更多的火把和灯笼,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营地周围一小片区域,却将更远处的黑暗衬托得如同择人而噬的深渊。
“哪里?!敌人在哪里?!” 孙得功抓住一个从面前跑过的哨长,厉声喝问。
“西……西边!湖岸方向!好多火光!在动!” 哨长脸色惨白,指向营地西侧栅栏外的黑暗。
孙得功扑到西侧栅栏的射击孔后,夺过旁边兵丁手中的“千里镜”望去。只见西边约二里外的湖岸缓坡下,原本漆黑一片的荒原上,此刻赫然亮起了数十点、上百点跳动的火光!那火光移动迅速,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分成数股,如同黑暗中游弋的鬼火群,正朝着营地包抄而来!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攒动的人影和某种反光的金属——是刀枪,也可能是铠甲!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些火光之后,更远的黑暗中,传来了沉闷的、如同滚雷般的隆隆声响,那不是马蹄声,更像是……重物拖行的声音?是炮?!罗刹人把炮拖出来了?
“所有人!上墙!火铳手就位!弩炮准备!点燃壕沟外的火油罐!快!” 孙得功嘶声大吼,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他这“哨垒”只是个前沿警戒营地,常驻兵力不过三百,防御工事远不如“磐石堡”坚固,最大的依仗是位置突出、预警及时。如今敌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人数远超己方,还有可能带来了火炮!
命令迅速下达,训练有素的明军虽惊不乱,在军官的驱赶下,迅速扑向各自的战位。火铳手趴在栅栏后的射击台上,手忙脚乱地检查火绳、装填弹药;弩炮手绞紧弓弦,将沉重的弩箭和火药包放上滑槽;负责近战的刀盾手和长枪兵则紧握兵器,守在栅栏缺口和营门后,准备迎接冲击。几名兵丁用长杆挑着燃烧的火把,奋力将营地外围壕沟中预设的、浸满火油的柴草罐点燃。
“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在营地西侧三十步外的壕沟中爆燃起来,照亮了更大一片区域。借着这短暂而猛烈的火光,孙得功和墙头的兵丁们,终于看清了来袭者的部分真容!
那绝非寻常的罗刹游骑!冲在最前面的,是上百名身披锁子甲或简易胸甲、手持弯刀、圆盾,嚎叫着发起冲锋的罗刹步兵!他们队形虽然不算特别严整,但冲锋势头极为凶猛,显然都是悍勇之辈。而在这些步兵身后约五十步,跟着数十名下马的骑兵,他们并未直接冲锋,而是下马后迅速集结,举起了手中的火铳——那些铳的形制,与明军之前缴获的、西夷风格的燧发铳极为相似!更后方,火光映照出几个模糊的、带有轮子的黑影,正被畜力拖拽着缓缓向前——真的是炮!虽然看起来老旧笨重,但绝对是火炮!
“是罗刹的主力!还有西夷的火铳和炮!” 孙得功心头一片冰凉。瓦西里这是把老本都掏出来了,还得到了西夷的实质性加强!这分明是要一口吃掉他这个前沿营地,拔掉“磐石堡”的眼睛,甚至可能是更大规模进攻的前奏!
“开火!打那些拿火铳的和后面的炮!” 孙得功嘶吼。
“砰砰砰!”“嗖——!”
栅栏后的明军火铳和弩炮几乎同时开火。铅弹和弩箭呼啸着飞向黑暗中那些晃动的火光和人影。惨叫声响起,冲锋的罗刹步兵倒下了七八个,但更多的依旧嚎叫着扑了上来,对火铳的齐射似乎也有所准备,冲锋的队形微微散开。后面那些下马的罗刹火铳手,也借着同伴的掩护和明军射击的间隙,开始还击。
“砰砰砰!”
西夷燧发铳的射击声比明军的火绳枪更加清脆、密集,尽管在夜风中准头欠佳,但铅弹打在木栅和土墙上噼啪作响,流弹不时从墙头哨兵头顶飞过,带来极大的心理压力。更麻烦的是,对方显然弹药充足,射击几乎不曾间断。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