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技术难。” 他低声说，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朝堂上，表面上一团和气，国债发行也算顺利。但李邦华、周延儒那些人，还有他们背后的清流、守旧势力，从未真正心服。他们盯着朕，盯着陈子瑜、杨嗣昌，盯着格物院，盯着每一两银子的流向，等着我们出错。国债……五百万两，多大的肥肉，多少双眼睛盯着。稍有不慎，贪墨丛生，前功尽弃。还有西夷，罗刹……这路，修得朕心里也发慌，怕它最终变成一条吸干国力的无底洞，怕它激起民变，怕它引来外患。”
苏秀秀反手握住皇帝的手，用力紧了紧，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陛下怕，是因为陛下是明君，心里装着江山社稷，装着黎民百姓。”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陛下还记得永历二年吗？咱们在桂林，要兵没兵，要饷没饷，陛下说要办‘技术学院’，培养工匠，研究火器、战船。那时候，有多少人反对？说那是舍本逐末，说陛下不务正业。可陛下顶住了压力，陛下说，‘欲御外辱，需强兵；欲强兵，需利器；欲得利器，需明其理，精其技。此乃固本之基，非奇技淫巧。’”
她的眼中泛起回忆的光芒，也带着一丝骄傲：“后来，学院第一批学员改进的燧发铳，在桂林之战立了功；造出的改良炮船，在珠江口挡住了李成栋，建造的蒸汽铁甲明轮舰征服了内海夺回了马六甲。再后来，学院成了格物院，造出了能在铁轨上跑的‘麒麟’，能载人上天的飞舟，现在又要造能跨山越谷的‘鲲鹏’……那些当初反对最激烈的人，有的闭上了嘴，有的甚至把自家子弟送了进来。陛下，路从来都不是平的。您当年走的那条没人看好的小路，如今不是成了康庄大道吗？”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至于朝中的非议，陛下的新政动了多少人的奶酪，臣妾在宫中也有所耳闻。可陛下，水至清则无鱼，但大江大河，也不会因为几处漩涡就停止东流。只要咱们自己行得正，坐得直，把事情做好，把账目理清，把该给百姓的好处落到实处，那些暗地里的嘀咕，终究成不了气候。国债的监管，瞿阁老提的法子就很好，让买债的人也能看着账本，这是釜底抽薪。谁敢在这上面伸手，就是与天下认购国债的士民为敌。陛下再施以雷霆手段，重典惩治一两个，自然能震慑宵小。”
“外患……” 苏秀秀微微蹙眉，这超出了她专业的范畴，但她从皇帝日常的只言片语中，也了解甚深，“陛下不是常说，‘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吗？罗刹、西夷，畏威而不怀德。咱们把路修通了，把兵练强了，把飞舟巨舰造出来了，他们自然就‘怀德’了。陛下现在要做的，就是咬紧牙关，把眼前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燕山的路通了，陕西的桥架了，国债第一期兑付顺利了，人心自然就稳了，那些外部的觊觎，也会变成忌惮。”
朱一明静静地听着，心中的烦躁、焦虑、那沉重的孤独感，仿佛在她平和而有力的话语中，被一点点抚平、化解。她说得对。永历二年那么难，几乎看不到希望的时候，他都挺过来了，靠的不就是那一股不信邪、不认命的劲头，和那一点点看似微茫的技术火种吗？如今坐拥天下，文臣武将，格物利器，亿万民心，难道反而畏首畏尾了？困难一直都在，暗流从未停息，但正如秀秀所说，只要自己行的正，目标清晰，步伐稳健，这些艰难险阻，终将被跨越。
“秀秀……” 他唤着她的名字，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里面有疲惫卸去后的放松，更有浓浓的依赖与欣赏，“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你不仅是朕的皇后，更是朕的……格物院总监，是朕的知音，是能帮朕看清迷雾、稳住船舵的人。”
苏秀秀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轻轻抽回手，转而拿起带来的那卷图纸，在御案上展开。“陛下看看这个，这是徐掌院带着几位算术和力学博士，根据陕西‘鬼见愁’裂谷的数据，重新计算的几个‘天梯’简化方案，虽然只是初步构想，但至少证明，人力并非完全不能及。所需的新型钢材和绞盘，将作监那边已经在试制了。陛下，办法总比困难多。”
朱一明精神一振，俯身仔细看去。图纸上线条纵横，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公式。他并非全能看懂，但其中透露出的严谨、求索和那种不向天地低头的气势，让他心头阴霾一扫而空。
“好，好！” 他连说两个好字，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有卿此言，有格物院上下同心，朕何惧之有？小桂子！”
“奴婢在。” 小桂子应声而入。
“传朕口谕，辰时正，文华殿议事。召瞿式耜、户部、工部、兵部、枢密院主官，还有……格物院掌院学士徐光启。另外，告诉御膳房，早膳朕与皇后同用，添两样皇后爱吃的点心。”
“是。”
苏秀秀看着瞬间恢复了精气神的丈夫，嘴角漾开温柔的笑意。她知道，那个永历二年在桂林城头，指着残破山河发誓要重整乾坤的少年天子，那个在技术学院揭牌时眼中闪着执着光芒的年轻君王，从未离开。他只是，暂时被肩上过于沉重的担子，压得有些喘不过气。而自己能做的，就是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碗羹汤，展开一张图纸，或者说几句提醒他“初心”的话。
辰时，文华殿。
当永历帝精神奕奕地出现在殿中，以清晰、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激情，重新阐述他关于“强干固本、富民兴业、开疆拓土”的三重蓝图，并直面“技术、人心、吏治、外患”四重挑战，下达一系列具体而有力的指令时，瞿式耜等人敏锐地察觉到，皇帝似乎又找回了那种近乎灼人的决心和魄力。尤其是当皇帝提到“格物院要成为帝国最锋利的破障之矛”，并明确支持启动“天梯”预研时，徐光启激动得几乎要当场跪谢。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份重新燃起的斗志和清晰的思路，有多少是来自凌晨时分，西暖阁里那一碗温热的银耳羹，那一席平和却充满力量的话语，以及那一卷承载着未来与希望的技术草图。
帝后同心，其利断金。或许，这才是朱一明敢于在永历二年那个看似不合时宜的时刻，播下“格物”火种，并敢于在三十年后的今天，推行如此宏大而艰巨的“五年路网”计划的，最深层的底气之一。蓝图再展，前路依然漫漫，暗流依然汹涌，但携手同行之人，始终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