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就是!我家那小子在天津码头干活,说那火车呜呜一叫,拉得比一百匹马还多!这路修好了,天下货物其流,咱们这点银子,还不跟着路一起‘生利’?”
“俺是城外卖炭的,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官家说了,这钱是修桥铺路用的,路好了,俺的炭也好往外运不是?俺就认购五两!给,这是俺攒的银子,可都是足色!”
“后面的别挤!凭证拿好,仔细看看上面的编号和防伪印花!兑付利息和本金时,就凭这个!”
“……”
队伍在缓慢而有序地前进。抱怨天冷的声音有,担心兑付的声音偶尔也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参与感和对未来的朴素信心。皇帝内帑带头,阁老支持,章程严密,用途明确,还有看得见摸得着的铁路做“抵押”,这一切,似乎让“朝廷问百姓借钱”这件千古未闻之事,变得不那么骇人,甚至有了几分“与国同利”的荣耀感。五百万两的额度,在腊月过半时,已认购逾七成。白花花的银两、成色的银元、乃至南方来的银票,从民间汇聚到国债司的专项银库,又根据工部、格物院的预算申请,化为一车车铁轨、枕木、水泥、煤炭,化为工匠的工食和伤亡的抚恤,流向燕山,流向陕西,流向帝国各个需要“铁流”奔涌的节点。民间的财力,以信用的方式,被汇聚、引导,注入了国家建设的血脉。这股经济与信心的洪流,无声却磅礴,为前线的攻坚,提供着最坚实的支撑。
腊月二十,江南,苏州府,拙政园。
雪后初晴,园中银装素裹,亭台楼阁掩映在玉树琼枝之间,静谧雅致。然而,园内一处临水的暖阁里,气氛却与窗外的景致不甚协调。
七八位身着绸缎棉袍、气息沉稳的中年或老者围坐,面前红泥小炉上煨着茶,几样精致的苏式茶点几乎未动。这些人,有致仕的官员,有本地声望卓着的乡绅,也有产业遍及东南的丝商、盐商巨贾。他们此刻的话题,并非风花雪月或生意经,而是北方的铁路和国债。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陛下此策,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一位原任浙江布政使的致仕官员抚着茶杯,语气复杂,“以国债之名,行聚敛之实,却让万民趋之若鹜。铁路未成,民心已附。这手段……”
“何止民心?” 一位大丝商接口,他手中正拿着一份从京城传来的、刊有国债发行详情的《京报》,“年息五厘,看似不高,但以朝廷信用为保证,又指明用于筑路,这比咱们把银子埋在地窖里,或是放在那些背景不清的钱庄里,岂不踏实?路若真通,南北货运便捷,咱们的丝绸、茶叶、瓷器,贩往北地、西陲,乃至出口外洋,成本大减,利润倍增。这国债,买的不是利息,是未来的路,是以后的财路啊!不瞒诸位,在下也认购了一些。”
有人点头附和,有人沉默不语。一位老者,是本地极有名望的理学大家,缓缓摇头:“利之所在,人心所向,自古皆然。然,朝廷与民争利,终非圣王之道。此例一开,后世君王若皆效仿,以国债为名,行盘剥之实,则天下财富,尽归皇室与权贵,百姓何以自存?且修路造桥,自有常例,赋税、徭役、捐输,皆为正途。如今另辟蹊径,专设衙司,靡费浩大,中间经手之人一多,贪墨必生。老夫所虑者,非眼前之利,乃国家长治久安之体统也。”
“刘老所言甚是。” 另一人低声道,“听闻朝中李总宪(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司业等人,对此亦不以为然。只是圣意坚决,瞿相支持,一时难撄其锋。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铁路工程如此浩大急切,岂能无错?国债银钱流动如江海,岂能无弊?我等只需静观,待其弊显,自有公论。”
暖阁内议论声低了下去,只有煮茶声咕咕作响。雪光映在窗棂上,明晃晃的。在这里,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自北而南、席卷而来的“铁流”所带来的冲击与分化。有人看到了利益与机遇,积极拥抱;有人坚守着传统的道统理念,忧心忡忡;也有人冷眼旁观,等待着可能出现的问题。这股保守与观望的潜流,虽然未曾如燕山岩石或陕西裂谷般形成有形的阻碍,却同样弥漫在帝国的空气里,考验着新政的韧性与皇帝的智慧。
腊月二十八,小年,紫禁城,御花园梅坞。
朱一明难得有半日闲暇,与苏秀秀在暖坞中赏梅。坞内红梅、白梅竞相绽放,冷香浮动。帝后二人披着貂裘,漫步其间,低声交谈。小桂子等人远远跟着。
“陕西‘天梯’的核算,进展如何?听说岩样强度不足?” 朱一明问。
“徐光启来信了,已调整方案,重点攻关‘复合式’结构。特种钢材的冶炼遇到了瓶颈,但将作监那边说,最迟明年开春,应有小批量合格品出炉。届时可以先在附近选一处小型裂谷做足尺模型试验。” 苏秀秀答道,语气平静,“急不得,也慢不得。陈子瑜那边呢?涌水控制住了?”
“嗯,新抽水机和防水水泥起了大用,隧道已恢复掘进,只是速度慢了些。不过,安全第一。国债认购已过八成,银钱调度还算顺利,第一批工程款项已拨付到位。” 朱一明折下一小枝红梅,递给皇后,“这个年,朕这心里,总算踏实了些。燕山的石头,陕西的裂谷,朝堂的闲话,民间的银子……这盘棋,总算都动起来了。”
苏秀秀接过梅花,轻轻嗅了嗅,抬眼望向丈夫:“动起来,才只是开始。往后,难处只会更多,更大。燕山之后还有草原冻土,陕西之后还有秦岭蜀道,国债之后还有兑付运营,朝堂的闲话也可能变成明面的风波。陛下准备好了吗?”
朱一明望向坞外苍茫的天空,和远方依稀可见的宫墙殿宇轮廓,目光沉静而辽远:“永历二年,朕只有一座破败的王府,几个相信朕的臣子,还有一个肯拿嫁妆给朕换‘药引’的医官。那时,朕就准备好了。如今,山河为疆,铁流已动,朕,与这大明,都已没有退路。前路漫漫,那就让这铁流,奔涌得更猛烈些吧。是成是败,是荆棘是通途,总要走过才知道。”
梅香幽幽,雪落无声。御花园之外,是正在被钢铁、信誓、汗水、期望、质疑与梦想共同冲刷、塑造着的万里江山。山河为疆,是空间,也是使命;铁流奔涌,是力量,也是希望。这个冬天,帝国的心脏有力地搏动着,将一股混合了工业意志、国家信用与帝王宏图的滚烫血液,泵向它辽阔躯体的最远端。春天,或许还远,但冰层之下,洪流已成,其势难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