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海平线,余光在礁石上拖出长长的暗影。四人策马穿出松林,脚下沙砾渐粗,海风裹着咸腥扑面而来。燕南泠勒住缰绳,马蹄在岸边停稳,她抬手抹去额角汗珠,目光扫过这片荒僻的北岸——乱石嶙峋,潮水退去后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几艘破旧渔船歪斜地搁浅在远处滩涂,船板早已腐朽。
“没人。”周晏翻身下马,重剑扛在肩头,脚步踩进沙地发出闷响,“连个渔夫都没有。”
林疏月也下了马,指尖轻轻按在腰间毒囊口沿,眼神警惕:“太安静了。陈五说有黑衣人靠岸,可这里连脚印都看不见。”
萧无痕没说话,只是缓缓抽出软剑半寸,剑锋映着最后一点天光。他站在燕南泠侧前方,背脊挺直,耳朵微动,听着风里的动静。
燕南泠解开药囊带子,从袖中取出那块布条。炭笔描过的“海雾迷途”三字已有些模糊,边缘晕开细小的墨痕。她皱眉,手指用力压了压布面,心里清楚,再过几个时辰,这些字就会彻底消散。她必须尽快找到线索,否则又是一次徒劳。
她正要收起布条,忽然左手掌心一热。
不是错觉。那热度从皮肤底下涌上来,像有火苗贴着骨头烧。她立刻摊开手掌,星形印记浮现而出,微光流转,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怎么了?”林疏月察觉异样,低声问。
燕南泠没答,闭上眼,意识深处浮现出三行虚影文字。前两行转瞬即逝,唯有第三行停留片刻:**驯兽诀**。
三个字如刻进脑海。
她睁开眼,心头一紧。这是残卷第一次在白天显现内容,且只给了一句断语,毫无解释。但她知道,这三个字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别动。”她突然低声道。
话音未落,前方乱石堆中一声低吼炸开。
一头通体雪白的巨兽跃出岩缝,落地时四爪陷进沙地,震起一圈尘土。它肩高过人,皮毛如霜,额间一道螺旋状黑纹深嵌其中,双目金黄,瞳孔竖立,直勾勾盯着四人。
萧无痕瞬间横身挡在燕南泠面前,软剑出鞘三分,寒光乍现。
周晏将重剑横于胸前,脚步后撤半步,站定防御姿态。
林疏月悄然退到左侧,右手探入毒囊,指尖沾上一层淡绿粉末,指节绷紧。
白虎没有立即扑来,而是低伏前肢,喉咙里滚出沉闷的咆哮。它缓缓向前踏了一步,右前爪猛然拍向地面。
轰——!
沙石炸裂,三道深逾三寸的爪痕横亘在前,如同划下的界限。
“它不想我们过去。”周晏咬牙,“但这不是拦路,是警告。”
“可它为什么拦?”林疏月盯着那额间纹路,“那符号……和残卷上的螺旋纹一样。”
燕南泠没动,目光落在白虎额间。她慢慢抬起左手,掌心朝前,星纹仍在发烫。她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
“阿泠!”萧无痕急声。
“别出手。”她低声,“它没攻击。”
白虎耳朵微动,视线转向她,眼中凶光稍减,但仍低吼不止,尾巴绷直,肌肉紧绷,随时可能暴起。
燕南泠站着不动,呼吸放慢。她脑中反复回荡“驯兽诀”三字,试图拼凑信息。前世她是急诊医生,处理过动物咬伤病例;今生走南闯北,也见过驯马、驯犬之术。但眼前这头白虎显然非寻常野兽,它额间的纹路与星渊关联,行为似有目的。
她忽然想起昨夜酒肆中,自己用玉箫奏出心跳节奏,配合银针刺穴控制神秘人经络的情形。
音律调神,银针控脉——或许,这就是“驯”的方式?
“林疏月。”她轻声开口,“把玉箫给我。”
林疏月一怔:“你要用音律?”
“试试。”她说,“它若真是守渊之兽,该听得懂。”
林疏月迟疑片刻,还是解下腰间玉箫递了过去。
燕南泠接过,指尖抚过箫身。她深吸一口气,将玉箫抵在唇边,吹出一段缓慢清越的旋律。音调不高,节奏平稳,模拟的是人入睡时的心跳律动。
白虎动作一顿,耳朵转向声音来源。
她继续吹奏,同时右手两指夹住一根银针,瞄准白虎前肢关节处。那里是大型哺乳动物常用的麻穴位置,能短暂阻断神经传导。她不能确定灵兽是否与此相同,但值得一试。
箫声陡然柔和,如同安抚的低语。
就在白虎微微晃神的一瞬,她运动弹指,银针疾射而出。
银针没入白虎左前腿皮毛,深入约三分。
巨兽猛地一颤,低吼转为嘶鸣,身躯晃动,似欲暴起反击。但它没有扑来,反而四肢微抖,眼中凶光渐退,显出挣扎之态,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它的意志。
“有效。”周晏低声道,“它在对抗什么。”
燕南泠收起玉箫,缓步上前。她不再持针,也不再奏乐,而是将左手掌心完全展露,星纹光芒微闪,直对白虎额头。
“若你亦为守渊之人,”她声音平静,“便请引路。”
白虎喘息粗重,鼻孔张开,金瞳死死盯着她的掌心。一秒,两秒——忽然,它前肢一弯,缓缓伏地,头颅低垂,轻轻蹭了蹭地面。
众人屏息。
片刻后,白虎转身,缓步走向右侧一片嶙峋礁石。它走了几步,停下,回头望来,眼神不再凶厉,反倒透出几分等待之意。
“它让我们跟。”林疏月喃喃。
“小心。”萧无痕仍握剑在手,目光扫视四周,“别离太近。”
四人牵马尾随其后。白虎带着他们绕过巨大岩壁,穿过一条被藤蔓遮蔽的狭窄岩缝。起初仅容一人通过,越往里走,空间豁然开阔。
眼前是一处隐蔽船坞,藏于断崖之下,入口极难发现。海浪拍打岩壁的声音被隔绝在外,空气潮湿阴凉。船坞中央停泊着一艘古旧木船,长约十丈,宽约三丈,船身斑驳却结构完整,甲板虽有裂痕,但龙骨未损,桅杆尚存,帆布卷起捆扎在横梁上,表面覆盖油布防潮。
最令人震惊的是,船首两侧赫然刻着两道螺旋纹——与残卷碎片、说书人所述、老人拐杖、门框刻痕、废堡涂鸦上的符号完全一致。
“真是星渊纹。”林疏月走上前,伸手触摸船头刻痕,“这船……不是普通渔船。”
周晏用脚尖试探船板承重,点头:“木料老旧,但没烂透。补一补,换帆修舵,能出海。”
萧无痕站在船尾,环视四周:“这里没人看守,也没生活痕迹。像是专为隐藏而设。”
燕南泠没说话,走到船边,仰头看着那对螺旋纹。她左手掌心热度未退,星纹仍在微光闪烁。她知道,这不是巧合。从临礁湾客栈的袭击,到柳镇说书人的提示,再到东渡岭渔夫的报信,所有线索都在指向这一刻。
她翻身上船,踏上甲板。木板发出轻微吱呀声,积灰扬起。她走向船舱入口,掀开布帘探头查看——舱内干燥,有床铺、桌椅、储物柜,角落堆放着几袋干粮,虽已霉变,但能看出曾有人准备长期航行。
“有人来过。”她说,“但不是最近。”
“黑衣人?”林疏月问。
“也许。”她摇头,“但他们没带走这艘船。说明他们要么不知道它的存在,要么……不敢碰。”
萧无痕也上了船,检查船舵与缆绳:“铁件锈蚀,需更换。帆布老化,得重制。但整体可用。”
周晏蹲在船舷边,抠下一块漆皮:“这船至少停了十年以上。外面风浪大,它却保存得这么好,必有人定期维护。”
“所以白虎是守船者?”林疏月回头看去。
那只白虎已卧在船尾礁石上,闭目休憩,不再看他们一眼,仿佛使命已完成。
燕南泠走回它身边,蹲下身,轻声道:“谢谢你。”
白虎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她站起身,回到船头,望着远处海面。夜色渐浓,海风渐强,潮声阵阵。她知道,时间不多了。残卷所现“驯兽诀”三字,她已默记三遍,但若明日清晨不及时写下,终将遗忘。而“海雾迷途”四字也已开始模糊,只剩轮廓。
她必须尽快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