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一线天光(1 / 2)

暗红色的虚影悬浮在死寂的战场上空,如同一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却顽强地散发着那睥睨天下、宁折不弯的意志。它无声的怒喝所形成的精神冲击波纹,如同无形的堤坝,暂时阻挡了那潮水般涌来的、眼中燃烧着幽绿暗红魂光的骸骨大军。但这些被唤醒的死物,似乎被某种更深沉、更古老的疯狂意志所驱动,仅仅僵滞了数息,便再次发出无声的嘶嚎,摇摇晃晃地,从四面八方向着虚影,以及虚影下方亡命奔逃的关索和周毅,合围而来。

“走!快走!” 关索嘶声厉喝,拉着踉踉跄跄的周毅,在满地散乱的骸骨、破碎的兵刃、以及嶙峋的怪石间,拼命向着虚影指引的那个洞口冲去。每一次迈步,左腿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几乎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强行将痛楚压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绝不能辜负义父(虚影)以最后力量为他们争取的这一线生机!

周毅也几乎将潜能榨干,肩头的伤口早已崩裂,鲜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但他也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咬着牙,拼命跟上关索的脚步。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那洞口位于战场侧后方,靠近洞壁,被几具巨大的、形态怪异的非人骸骨和一堆坍塌的乱石半掩着,若非有关羽虚影的意念指引,在这混乱、灰白光芒映照的巨大战场上,极难发现。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黑黝黝的,但在洞口的深处,确实隐约可见一丝极其微弱、却与战场死寂光芒截然不同的、仿佛来自外界的、带着一丝暖意的天光!

是出口!真的是出口!

关索心中狂喜,更是鼓足了最后一丝力气,冲向洞口。身后,骸骨大军合围的脚步声(虽然只是骨骼摩擦地面的“咔嚓”声)越来越近,那无形的精神压制似乎正在减弱。头顶,关羽的虚影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充满不甘与眷恋的叹息,光芒再次黯淡下去,几乎要彻底消散。显然,刚才那爆发的一击,已是它残留意志的极限。

“义父!” 关索心中剧痛,但他知道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他猛地将周毅向前一推:“进去!”

周毅也知情况危急,毫不犹豫,弯腰便向那黑黢黢的洞口钻去。关索紧随其后,在钻入洞口的最后一刹那,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即将被无数燃烧着魂光的骸骨淹没的、暗红虚影最后所在的位置,虎目含泪,心中默默发誓:“义父,您等着,我一定会查明真相,找回银屏,为您报仇!”

随即,他一头扎入了黑暗的洞口。

洞口内,是一条狭窄、陡峭、向上延伸的天然岩缝通道。通道极其曲折,仅容一人勉强通行,两侧是湿冷粗糙的岩石,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那丝微弱的天光,从通道的上方,曲折地透射下来,成为他们唯一的方向。

身后,洞口外传来密集的、令人牙酸的骨骼碰撞和碎石滚落声,以及一声更加愤怒、更加狂暴的、仿佛来自战场深处那未知存在的低沉咆哮。显然,那些骸骨大军,或者那更恐怖的东西,并未放弃追击,但洞口狭窄,它们一时间似乎难以涌入。

“快!往上爬!” 关索催促道,自己忍着剧痛,手脚并用,奋力向上攀爬。周毅也咬着牙,跟在后面。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撑。冰冷的岩石磨破了手掌和膝盖,鲜血混着汗水,留下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每一次发力,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但他们不敢停,也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通道似乎永无尽头,只有那丝微弱的天光,在黑暗中指引着方向。不知攀爬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在体力即将彻底耗尽、意识都开始模糊之际,关索忽然感到头顶一空,一股久违的、带着寒意和清新草木气息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

是外面!是地面的风!

他心中一震,用尽最后力气,向上猛地一蹿,双手扒住通道出口的边缘,奋力将身体拉了上去!眼前豁然开朗,不再是逼仄的黑暗通道,而是一片被积雪覆盖的、稀疏的林地!虽然依旧是黑夜,但天空不再是无尽的黑暗穹顶,而是可以看到铅灰色的、低沉的云层,以及云层缝隙中,偶尔露出的、黯淡的星光!远处,甚至隐约可见邺城巍峨城墙的模糊轮廓!

他们出来了!真的从那个地狱般的地底,逃出来了!

“出来了!我们出来了!” 关索趴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却无比清新的空气,几乎喜极而泣。身后,周毅也艰难地爬了上来,瘫倒在雪地里,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胸口在剧烈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邺城北郊一处偏僻的山林坡地。他们出来的洞口,位于一面陡峭的山崖底部,被茂密的枯藤和积雪掩盖,极其隐蔽。若非从内部出来,外人绝难发现。远处,邺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星星点点,虽然隔着距离,但那种人间的气息,依旧让劫后余生的两人感到一阵虚幻的温暖。

“我们……这是在哪儿?” 周毅虚弱地问道,声音细若游丝。

“北郊……离城不远。” 关索喘息稍定,挣扎着坐起,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风雪已经停了,但寒风依旧刺骨。林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光秃枝丫的呜咽声。暂时,没有发现追兵的踪迹。

但关索不敢有丝毫大意。司马家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城北地动,他们潜入地底,又引发如此大的变故(虽然他们自己也不完全清楚),司马懿现在恐怕正暴跳如雷,全城搜捕。此地虽然偏僻,但并非绝对安全。他们必须立刻离开,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藏身,处理伤势,恢复体力。

更重要的是……关索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个暗红色的皮囊还在,只是此刻,它彻底沉寂了下去。之前那剧烈的心跳般的悸动、那暗红的光芒、那冰冷暴戾的意念,全都消失不见了,仿佛刚才地底那惊天动地的爆发,耗尽了它所有的“力量”,又变回了一块普通的、冰冷的石头。只有触摸时,才能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余温般的悸动,证明着它的不凡。

义父的虚影……消散了。关索心中一痛,但随即涌起一股更加强烈的信念。义父的意志,并未彻底消亡,至少有一部分,以这种诡异的方式,留存在了这石头里,并在最后关头,救了他们。这更加证明,这石头,以及地底的秘密,与义父、与银屏,有着无法分割的联系。他必须保护好这块石头,查明一切。

“周毅,还能动吗?” 关索低声问道,开始检查自己和周毅的伤势。两人都凄惨无比,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下十余处,最严重的是关索的左腿和周毅的肩头,虽然经过了简单的清洗和包扎,又在“地髓”粉末的作用下没有立刻恶化,但此刻一番亡命奔逃,伤口早已崩裂,鲜血将包扎的布条浸透,又在寒冷的空气中冻成了冰碴,与皮肉粘在一起,稍一动弹就钻心地疼。内伤也因强行催谷和地底的精神冲击而加重,五脏六腑如同火烧。

“还……死不了。” 周毅咬牙,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了肩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关索从怀中掏出最后一点“地髓”粉末(所剩无几)和行军散(早已吃完),分给周毅一半。两人吞下粉末,又抓了几把干净的雪塞入口中,冰冷的雪在口中融化,化作雪水,滋润着干渴冒烟的喉咙,也带来一丝微弱的力量。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 关索沉声道,“司马家的人很可能还在附近搜查。我们对北郊不熟,但必须往更偏僻、更人迹罕至的地方走。”

他观察了一下地形和远处邺城的方位,又看了看天上的星斗(虽然云层厚重,但偶尔可见),大致判断了一下方向。“往东北方向走,那边山更深,林更密,应该更安全些。”

两人互相搀扶着,挣扎着站起,踩过齐膝深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东北方向的深山老林,蹒跚而去。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压抑的闷哼和沉重的喘息。身后雪地上,留下两行歪歪斜斜、带着暗红色血迹的足迹,很快又被寒风吹起的雪沫,悄然掩盖。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从地底逃出,在雪林中艰难跋涉的同时,邺城之内,司马府的地下密室中,气氛已然凝重到了极点。

水盆中,那原本模糊混乱的景象,此刻变得更加狂暴、更加不稳定。巨大的、非人的阴影轮廓剧烈地扭曲、膨胀,发出无声的、却能让司马懿灵魂都感到刺痛的咆哮。而那代表着“关羽忠义意志”的、暗红色的、原本被压制、沉寂的光点,在刚才的某个瞬间,竟猛然爆发,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和“气息”,虽然一闪即逝,重新归于黯淡,甚至比之前更加微弱,但那一瞬间的爆发,却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彻底引爆了地底那古老存在的狂暴怒火!

整个地脉的躁动,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城北封锁区的地面,甚至出现了新的、小范围的塌陷和裂痕!奉命进入探查的几名“奇人异士”,更是传回了紧急、惊恐的讯息——地底深处,有“大凶”彻底苏醒的迹象,煞气冲天,亡魂躁动,他们布下的压制阵法,正在被快速侵蚀、瓦解!请求立刻支援,或者……撤离!

“废物!” 司马懿枯瘦的手掌,猛地拍在身旁的石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石几表面竟出现了丝丝裂纹!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怒与狰狞!

地底的变故,彻底失控了!那蜀地探子,不仅找到了核心,触动了禁忌,竟然还引动了关羽那早已该消散的残魂意志,与之产生了共鸣甚至融合,反过来刺激了地底那更加恐怖的存在!这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甚至可能提前引发无法预料的灾难!

更让他愤怒的是,派出去追杀的精锐“影卫”和戍卫军,在城西扑了个空,只找到一些战斗痕迹和两具“影卫”的尸体,而那两个重伤的蜀地探子,竟然如同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悦来客栈那条线,也被惊动,掌柜老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已然潜藏起来,一时难以抓获。

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还顺带点着了他的老巢!

“父亲息怒!” 侍立在一旁的司马师和司马昭,感受到父亲身上散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冰冷杀意,心中凛然,连忙躬身。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父亲如此失态。

“息怒?” 司马懿缓缓抬起头,眼中寒光如同万载玄冰,扫过两个儿子,“地底变故,已然失控。那蜀地老鼠,携带‘钥匙’,逃脱追捕,不知所踪。悦来客栈暗桩,亦已惊动。你们告诉我,该如何‘息怒’?”

司马师和司马昭哑口无言,额头渗出冷汗。

“传令!” 司马懿声音冰冷,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第一,地底之事,列为最高机密。所有参与探查的‘异人’,立刻撤回,严加看管,不得泄露半分。城北封锁区,以‘地动余波未平、恐有塌方瘟疫’为由,彻底封闭,调遣心腹重兵把守,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诛九族!”

“是!” 司马师凛然应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