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时后,小百合的眼皮动了动
又过了一小时,她睁开眼睛。
瞳孔是纯粹的虹彩色,像宝石。那种颜色持续了整整一分钟,才逐渐恢复成平常的虹彩闪烁。
“妈妈……”她的声音很轻,“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宝贝?”
“很多……线……”小百合慢慢坐起来,比划着,“不只是我们的世界的线……还有别的世界的线……它们偶尔会碰到一起,就会产生……小小的火花……”
她描述的正是规则湍流的本质——不同规则体系的偶然接触点。
“还有……”小百合的眼神变得困惑,“我看到了那个黑色的小方块……它不只是机器……里面有个很悲伤的声音在哭……”
“悲伤的声音?”
“嗯。它在说……‘不想伤害任何人,但必须执行命令’。”小百合皱起眉头,“它好像……被困住了。”
黑色多面体,有意识?
路明非立刻将这个信息与楚子航的报告对比。如果装置内有受困意识,那可能是清除派抓捕并改造的某个存在,也可能是失控的AI。
但更紧迫的是:小百合的状态变了。
她的规则感知能力显着增强,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规则交互细节。但代价是,她的身体对规则变化更加敏感——刚才的透明化可能会反复发生。
“需要重新评估她的训练上限。”回声说,“她现在处于‘临界感知者’状态,既是优势也是风险。”
美智子抱着女儿:“我们不练了,好吗?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小百合却摇头:“妈妈,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如果我能帮大家提前发现危险……不是应该做吗?”
又是孩子的伦理直觉。
这次,美智子没有直接反对,而是看向路明非。
“她需要学会控制新能力,而不是压抑它。”路明非说,“但训练必须调整。回声,设计专门的防护协议,确保安全。”
“明白。”
小百合成了第一个“临界感知者”
很快,训练营中又出现了七名类似状态的自愿者。都是适应度超过80%的个体,在深度训练中发生了某种质变。
他们的共同特征:感知能力飞跃,但身体稳定性下降。就像用玻璃做成了高精度透镜,看得更清,但也更脆。
回声将他们单独编组,称为“哨兵小队”。他们的任务不是承受更大风险,而是利用增强的感知,提前预警湍流变化和影子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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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稳定度,第二周实测:79.8%
缓慢回升,但依然低于80%。湍流被压制,但损耗无法完全恢复。
时间异常报告继续增加:
巴西,一座小镇的居民集体“时间跳跃”了十二小时——他们感觉只过了一瞬间,外界已经过了半天。
印度,一名画家发现自己能画出未来的景象,但他画出的未来每天都在改变,因为他的绘画本身就在影响时间线。
南极,科考站记录到时间流速比正常快17%,队员迅速衰老。
伊丽莎白发来最新模型:
“时间熵值上升速度比预期快22%。如果稳定度无法在三个月内达到并维持82%,时间解耦可能提前触发。”
“82%?”路明非问,“之前不是说80%就安全吗?”
“80%是基于理论模型。实际观测显示,湍流和异常事件会持续消耗稳定度,需要预留缓冲空间。”伊丽莎白解释,“就像防洪堤需要比预估水位更高,因为会有风浪。”
新的目标:三个月内,82%。
当前:79.8%。
差距:2.2%,比最初的0.7%缺口大了三倍。
而自愿者训练已经进入平台期——适应度超过75%后,每提升1%都需要数倍的时间和风险。
指挥中心,气氛再次凝重
零计算着数据:“按照当前进展,三个月后可能只有81.1%,不够82%。”
“需要新的变量。”第五锚点说,“也许……可以尝试激活更多的共鸣放大器?或者寻找其他提升稳定度的方法。”
回声突然开口:“也许方法不是‘提升’,是‘加固’。”
“什么意思?”
“我们一直在提升整体的适应度,但也许可以重点加固那些关键节点。”回声展示全球规则结构图,“有些区域就像建筑物的承重墙,它们的稳定对整体影响更大。如果集中资源加固这些节点,可以用更少的代价获得更高的整体稳定度。”
“风险呢?”
“风险是资源分配不均——加固节点区域会得到更多支持,其他区域可能被暂时忽视,引发公平性质疑。”
又是选择:效率还是公平?
路明非思考良久。
“采用混合方案。识别关键节点,优先加固,但同时向其他区域透明解释原因,并承诺节点稳定后会反哺支援。资源分配公开,决策过程公开。”
“还有,”祂补充,“关键节点的选择,不能只考虑技术参数,还要考虑人口密度、文化重要性、历史价值。我们需要保护的不只是规则结构,还有文明本身。”
新的方案开始实施
全球识别出三百个“文明关键节点”,包括大城市、历史遗迹、重要生态区、人口聚居地。资源开始向这些节点倾斜。
反对声随之而来。一些偏远社区的居民抗议被“放弃”,尽管方案承诺后续支援。
自愿者内部也出现分歧:有些人在关键节点训练,获得更多支持;有些人在普通节点,感觉自己成了“二等自愿者”。
调解工作占据了大量精力。楚子航和诺诺从湍流前线回来后,开始负责巡回解释,安抚情绪。
但效果有限。因为恐惧和焦虑不是道理能平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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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周,发生第一起恶意破坏事件
北欧某节点,一个反对转型的极端小组破坏了当地的共鸣放大器。虽然设备很快修复,但造成的稳定度损失需要两周才能恢复。
肇事者被捕后宣称:“我们宁愿时间解耦,也不愿意活在你们设计的新世界里。”
这句话通过媒体传播,引发了更深层的撕裂。
路明非看着报道,金色纹路微微波动。
那些灰色损伤点又在痛。
不是因为计算过载,是因为困惑:为什么有人宁愿选择集体毁灭,也不愿接受改变?
回声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因为改变对有些人来说,比死亡更可怕。死亡是终结,改变是未知。而未知,对某些心灵来说,是最深的恐惧。”
“那我们该怎么办?”
“继续前进。”回声说,“但不能只看着前方。要回头看那些落在后面的人,伸手拉他们,即使他们可能咬你的手。”
路明非看向窗外。
东京训练营的灯光依然亮着。
小百合和其他哨兵小队成员正在练习控制新能力。
楚子航和诺诺在准备下一轮巡回。
零和第五锚点在计算新的加固方案。
所有人都在尽力。
尽管前路更艰难了,尽管目标又抬高了,尽管出现了破坏者。
但没有人说放弃。
因为这就是文明在危机中的样子:
一边争吵,一边前进。
一边流血,一边愈合。
一边恐惧,一边尝试。
路明非闭上眼睛
混沌计算在受损的核心中缓慢运行。
这一次,它计算的不是成功率。
是“如果失败,如何让更多人活下来”的应急预案。
是“如果成功,如何弥合已经出现的裂痕”的善后方案。
是“无论如何,都要记住为什么开始”的初心存档。
那些灰色损伤点,像伤疤。
而伤疤,是身体记住如何愈合的方式。
路明非想,也许文明也是这样——
通过一道道裂痕,学会如何保持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