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缓缓抬头,双目空洞,毫无神采。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声响,像是来自幽冥的挽歌。
“他……还认得我们吗?”华瑶上前一步,却被钟七安一把拦住。
“别靠近!”他低喝,“你看那些锁链——它们在吞噬他的灵识!”
果然,每当锁链震动,虾大头的身体就会剧烈抽搐,仿佛承受着无尽痛苦。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虾大头!”钟七安上前两步,声音急切,“是我!钟七安!你还记得吗?我们在青梧岭喝酒,在星陨谷猎妖,在北漠追杀三天三夜都不肯放手!你说过要陪我走到最后——现在你给我醒来!”
没有回应。
只有锁链的摩擦声。
突然,虾大头双眼暴睁,瞳孔竟呈现诡异的金色竖纹!他低吼一声,猛然扑来,速度之快竟超越常理!
钟七安横剑格挡,却被一股巨力撞飞,重重砸进石堆。
“他在被操控!”华瑶迅速结印,莲印再次亮起,“我来争取时间!”
时间再度冻结。
三息之内,钟七安强忍内伤跃至虾大头身后,仔细查看那些锁链。果然,其中一节铁环上刻着熟悉的符文——螺旋环绕,末端分叉如蛇信,正是玄冥子曾在竹简上描绘过的“禁锢之契”。
“怎么会……”他喃喃,“这明明是用于镇压远古凶兽的秘术,怎会出现在他身上?”
时间恢复流动。
虾大头怒吼,挣脱束缚般疯狂甩动锁链,逼退众人。
赤焰勉强站起,手中凝聚一团赤红火焰:“不能再拖了!要么制服他,要么……杀了他!”
“不行!”钟七安厉声喝止,“他是我兄弟!就算只剩一缕魂魄,我也要把他带回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赤焰怒吼,“等他把我们都杀死吗?!”
“一定有办法……”华瑶忽然出声,目光落在虾大头颈间一条断裂的锁链上,“看那里——那节锁链断了,说明他曾试图反抗。他的意识还在挣扎!”
“那就打断所有锁链。”钟七安握紧剑柄,眼中燃起决意,“哪怕耗尽修为,我也要斩断这狗屁命运!”
“可你会死。”华瑶低声说。
“那就一起死。”他回头一笑,笑容苍凉却坚定,“反正这条路,从来就没想过能活着走完。”
虾大头再次冲来,带着毁灭之势。
钟七安迎面而上,剑光如虹。
两人交击刹那,天地为之变色。
剑锋斩中铁链,火星四溅。然而每断一环,虾大头的嘶吼就越发凄厉,仿佛灵魂被撕裂。锁链断裂处涌出黑色雾气,竟在空中凝聚成一只眼睛的轮廓。
“那是……监察者的印记!”赤焰惊呼。
钟七安却不退反进,连续挥剑,斩断第三、第四节锁链。鲜血顺着手臂流淌,染红剑刃。
“虾大头!听得到我说话吗?!”他怒吼,“如果你还有一丝清醒,就给我回应!哪怕眨一下眼也好!”
对方依旧狂暴攻击。
第五节锁链崩裂。
第六节……
直到第七节断裂瞬间,虾大头的动作忽然一顿。
他僵立原地,锁链垂落,双眼中金芒渐退。
钟七安屏住呼吸,缓缓靠近。
“……七……安?”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是我!”钟七安激动上前,“你醒了?!”
可下一瞬,虾大头嘴角扭曲,露出诡异笑容:“错了……我不是他。”
话音未落,剩余锁链骤然暴涨,如毒蛇般席卷而来!
华瑶及时发动印记,冻结时间。
但这一次,仅维持了一息。
“不行……力量不够……”她跪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
钟七安拼尽全力跃开,险之又险避过锁链穿胸之厄。他回头望去,只见虾大头已被黑雾彻底包裹,身形逐渐扭曲变形。
“他不是虾大头了。”赤焰沉声道,“或者说……他已经成了别的东西。”
“不。”钟七安死死盯着那团黑雾,声音低沉如渊,“他还活着。我能感觉到,他在里面挣扎。就像当年家族覆灭时,我在火海中听见母亲的最后一声呼唤……那种不甘,那种执念,一模一样。”
华瑶艰难起身,握住他的手:“那你接下来想怎么做?”
钟七安缓缓站直身躯,抹去脸上血污,一字一句道:“挖出幕后之人,斩断所有锁链,把他——连同我自己,从这该死的命运中拽出来。”
风再次吹起。
废墟之上,残月高悬。
而在极远的天际,一道微弱的信号悄然亮起——那是玄冥子留下的星图坐标,正指向一片从未记载于典籍的禁区。
与此同时,虾大头体内,某段被封印的记忆正悄然松动。
画面闪现:一间密室,两名男子相对而立。一人身穿黑袍,手持符笔;另一人背对镜头,身形熟悉得令人心颤。
“若有一日,我亦堕入此局……”那背影低语,“请代我,护他们周全。”
黑袍人落笔成符,轻叹一声:“天机不可泄露,但我可为你藏一道火种。”
符成,光灭。
记忆戛然而止。
此刻,钟七安忽然感到胸口一阵灼热。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块早已熄灭多年的传讯玉符——此刻,竟泛起一丝微弱红光。
他盯着那光,久久不语。
“怎么了?”华瑶察觉异样。
钟七安将玉符递给她,声音沙哑:“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发现一直以来追寻的真相,其实从一开始就被人写好了剧本……我们还能相信谁?”
华瑶握紧玉符,轻声道:“至少……此刻并肩而行的这个人,我还愿意相信。”
钟七安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中带血,也带光。
远处,黑雾中的虾大头缓缓抬起头,锁链叮当作响。
而在他背后,虚空深处,一只巨大的眼睛正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