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枢,人心钥。薪火传,劫波渡。”
老吴这十二字呓语,像一块投入冰面的巨石,看似只激起涟漪,实则让冰层下的暗流开始加速涌动。陈国华立刻调取了医院病房的监控和护理记录,并安排信得过的医生对老吴进行了更详细的脑部检查。结果显示,老吴在说出那句话时,脑电图出现了短暂但剧烈的异常波动,与深度昏迷病人的常见模式不符,更接近于某种……高度集中状态下的思维活动,甚至带有强烈的情绪释放特征。更令人不安的是,仪器记录到了一种极其微弱、频率奇特的背景谐波,与文物鉴定中心监测到的、“种子”发出的那种“能量脉冲”频率,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重合度。
“这不科学。”负责检查的神经科主任推着眼镜,一脸困惑,“从医学角度,这很难解释。像是外部某种特定频率的……刺激,或者共鸣,激活了他大脑深处某些休眠区域?这太玄了。”
不科学,但正在发生。陈国华面色严峻地将这一情况列为高度机密,同时加派了便衣对医院进行暗中的、更严密的布控。老吴的病房成了一个新的焦点。
另一方面,对“文博”的调查陷入了胶着。表面履历干净,调任手续齐全,文化局的同事对他的印象是“话不多,做事认真,有点书呆子气”。他租住的单身公寓简单整洁,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品或通讯设备。他近期接触的人也都是文化系统内的,看起来毫无破绽。但越是如此,陈国华越是警惕。豆子那句“很光滑的冰,什么也照不出来”的评价,让他坚信此人绝不简单。真正的职业间谍或特工,本就该如此。
“他就像一滴水,完美地融入了池塘。”陈国华对林逸分析道,“不主动搅动,就发现不了异常。但池塘下的鱼,可能已经感觉到了水温的变化。我们需要耐心,也需要一个机会,让他自己动起来。”
林逸将老吴的呓语反复咀嚼。“天工枢”应该是指天工仪的核心,也就是那颗“种子”,或者说“枢纽石”。“人心钥”呢?是指操控或理解它的关键在于人心?还是说,它本身能映照或影响人心?“薪火传”好理解,墨家传承,精神不灭。“劫波渡”……渡过劫难?眼前的危机就是劫波?
他将自己的想法和石匠李、莫石匠私下交流(在警方允许的“团队内部讨论”范围内)。莫石匠在最初的失落之后,似乎因为找到了新的目标(协助警方/保护传承)而振作了一些。他结合《机关篇》上册的记忆和岳父生前零星的讲述,提出了一个想法:
“墨家思想,核心是‘兼爱’、‘非攻’,但亦追求‘天志’、‘明鬼’,探索自然规律与人力巧技的极致结合。岳父曾言,墨家至宝,非金非玉,乃‘造化之机,人心之镜’。或许……那‘种子’并非死物,而是某种能与人心、甚至与天地气机产生感应的……‘活’的机关?或者用现在的话说,一种特殊的能量-信息载体?‘人心钥’,是不是意味着,只有心怀特定理念或拥有特殊精神特质的人,才能真正理解或启动它?”
这个想法很大胆,近乎玄学。但联想到豆子的特殊感应、天工仪的共鸣、老吴的呓语和脑波异常,似乎又并非完全空穴来风。
与此同时,林逸和小七在“有限活动”中感受到的注视和跟踪感越来越明显。并非明目张胆的盯梢,而是一种如影随形的不适感。有时候是街角一个看报纸的人,有时候是路边摊一个吃东西的食客,目光一触即收,难以捕捉。陈国华派出的反跟踪便衣反馈,确实发现了几波不同来历的监视者,有的手法粗糙像是赵家残余或本地混混,有的则相当专业,难以辨别背景。
江湖上,流言开始发酵。正如马三爷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的消息:关于“悬魂岭秘宝”的传闻越来越离奇。有说那是“古代仙人遗留的飞升丹药”,有说是“能控制人心、改换气运的巫蛊法器”,还有更离谱的,说那是“记载着长生不老秘术的天书”。这些谣言显然经过精心编造和扩散,目标直指林逸团队和那枚被警方收缴的“种子”。搅浑水的意图十分明显。
“有人在故意制造混乱和贪婪,让更多的人把目光投过来,让水变得更浑,他们好浑水摸鱼。”小七判断,“可能是赵二爷狗急跳墙,也可能是那个‘文博’背后的势力。”
混乱,对警方有序的调查布控构成了干扰,但也带来了机会。陈国华注意到,随着谣言四起,赵二爷和钱老板原本就脆弱的联盟,终于在一次涉及一批出土青铜器的地下交易中彻底破裂。双方都怀疑对方想独吞好处并向警方出卖自己,言语冲突升级为武力火并。虽然冲突规模不大,且很快被各自手下拉开,但这一事件被警方监控人员完整记录,成为了指证双方从事非法文物交易的重要证据之一。陈国华趁机收紧了对这两股势力的侦查网。
而“文博”这边,在沉寂了几天后,终于有了新的动作。他没有再直接接触林逸团队,而是以“文化局工作需要”为名,频繁出入市图书馆的地方文献室和档案馆,查阅大量与本地区古代历史、民间传说、地理变迁相关的资料,特别是明代以后关于工匠行会、秘密结社以及各种“异闻录”的记载。他的查阅范围很广,看似没有明确目的,但陈国华安排的专业人员分析后发现,其查阅记录中隐含了一条线索:他似乎在寻找任何与“非金非玉之种”、“日月纹饰”、“地脉异动”、“机械自鸣”等关键词相关的记述。
“他在做功课。”陈国华对林逸说,“试图从历史文献中寻找关于那‘种子’的蛛丝马迹,验证其真实性或寻找控制方法。这说明,他背后的势力虽然知道‘种子’的存在和大致价值,但对它的具体细节和来历了解并不比我们多多少。这是一个好消息,也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他们并非全知全能;坏消息是,他们正在用科学结合历史的方法,非常认真、非常有耐心地追查。”
林逸感到了压力。对手不仅仅有枪和钱,还有知识和耐心。这比面对“蝎尾”或“刀疤刘”那样的亡命之徒更令人不安。
他决定不再完全被动等待。在征求陈国华同意(以“更好地理解涉案物品背景,协助调查”为理由)后,他请求石匠李和莫石匠,在不涉及具体盗墓细节和敏感技术的前提下,尽可能系统地为他们讲解墨家的历史、核心思想以及机关术背后可能蕴含的更深层理念。阿红也凭借她的考古学知识加入讨论,试图从学术角度进行交叉印证。
他们选择在招待所一间相对僻静的房间里进行,豆子也在场。黑子趴在门口,耳朵竖立。
石匠李从墨翟讲起,讲到“兼爱非攻”的社会理想,讲到“天志明鬼”的宇宙观,讲到墨家对光学、力学、几何学、逻辑学的早期探索,以及如何将这些知识应用于守城器械、民生工具和……一些更为奇特的“验机”(检验天象、地脉的仪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