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微光中,联盟残部开始收拾行装。
项天站在停尸场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二十三具遗体。刘妍轻轻拉住他的手,掌心传来温凉的温度。
“走吧。”她说。
项天点头,转身。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个正在包扎伤口的英灵,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那个英灵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向东方,嘴唇翕动,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继续包扎伤口。
动作很自然。
但项天的重瞳圣文,微微刺痛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
“怎么了?”刘妍问。
项天盯着那个英灵的背影,看了两息。
“没什么。”他说。
但他握紧了刘妍的手。
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渗透了。
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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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血色晨曦中向东行进。
一百二十七人,大半带伤,行进速度很慢。重伤员被简易担架抬着,轻伤员互相搀扶,还能战斗的人分成三队,前后护卫。
洪荒遗族族长躺在担架上,胸口的天罚伤口还在渗出黑烟。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一直睁着,盯着天空。
“族长,您休息会儿。”抬担架的族人低声说。
族长摇头。
“不能闭眼。”他的声音很虚弱,“一闭眼……就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什么?”
族长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队伍前方——项天和刘妍并肩走着,两人的背影在血色晨光中拉得很长。项天的左手一直垂在身侧,掌心的契约之纹,每隔几息就会闪烁一下微光。
那光,很亮。
但族长总觉得——光里,混进了别的东西。
像是一根极细的丝线,透明的,几乎看不见,从天空垂下来,缠在每个人的身上。
尤其是那些情绪波动最大的人。
“停下。”
项天的声音突然响起。
队伍立刻停下。
所有人都看向他。
项天站在原地,重瞳圣文缓缓旋转,他的视线扫过队伍中的每一个人。从左到右,从前到后,看得很慢,很仔细。
“怎么了?”蒙拄着断矛走过来,魂火微弱地跳动。
“有人……不对劲。”项天说。
“谁?”
项天没有回答。
他的重瞳圣文,此刻正传来一种奇异的刺痛——不是受伤的痛,而是一种被窥视、被渗透的痛。视野里,所有人的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光,那是契约之纹的连接。
但在某些人身上,白光里混进了一丝极淡的灰色。
那灰色,很隐蔽。
几乎和契约的白光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重瞳圣文对天道规则的敏感,根本察觉不到。
“所有人,检查自己的记忆。”项天沉声道,“有没有突然多出来的片段,有没有……不该属于你的想法。”
队伍里一片安静。
然后,有人开始皱眉。
有人闭上眼睛。
有人脸色变得古怪。
“我……”一个中年的人族英灵突然开口,他的声音有些迟疑,“我刚才……好像想起了什么。”
“什么?”项天看向他。
那英灵叫李固,是秦朝时期的边军将领,战死后魂火不灭,被英灵殿唤醒。他性格沉稳,之前一直负责后队护卫。
此刻,李固的表情很困惑。
“我好像……记起来了。”他喃喃道,“记起来了……远古时期的事。”
“远古?”
“对。”李固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远古时期,人族和洪荒遗族……曾经是盟友。”
他顿了顿。
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但洪荒遗族,背叛了人族。”
话音落下,队伍里一片死寂。
所有洪荒遗族的人,都看向李固。
抬着族长的两个族人,手猛地一紧,担架晃了一下。族长躺在担架上,眼睛死死盯着李固,胸口的天罚伤口,黑烟冒得更浓了。
“你说什么?”一个洪荒遗族战士嘶声道。
李固的表情很坚定。
“我想起来了。”他说,“远古时期,人族和洪荒遗族联手对抗天道,但关键时刻……洪荒遗族临阵倒戈,导致人族大军溃败,无数英灵战死。”
他看向族长。
“你们的先祖……是叛徒。”
“放屁!”那个洪荒遗族战士怒吼,拔出腰间的石斧,“你敢污蔑我族!”
“我没有污蔑。”李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这是……记忆。突然出现在我脑子里的记忆。”
“你——”
“够了。”
项天的声音响起。
很冷。
他走到李固面前,重瞳圣文旋转到极限,死死盯着李固的眼睛。李固的眼神很清澈,没有说谎的迹象,但项天能看见——他瞳孔深处,有一丝极淡的灰色,在蠕动。
像是一条虫子。
“李固。”项天说,“你确定……那是你的记忆?”
“确定。”李固点头,“我记得很清楚——远古战场,洪荒遗族的图腾突然倒戈,攻击人族后方。我亲眼看见……一个洪荒遗族的长老,用图腾之力,撕碎了三个人族英灵。”
他说得很详细。
详细到——不像是编造的。
但项天知道,远古时期的事,李固根本不可能知道。他是秦朝将领,距离远古时代,隔着数千年。
“你被影响了。”项天说。
“什么?”
“你的记忆,被篡改了。”项天抬起左手,掌心的契约之纹亮起,白光笼罩李固,“放松,不要抵抗。”
李固皱眉,但还是闭上了眼睛。
项天的重瞳圣文,开始扫描李固的灵魂。
灵魂深处,魂火稳定地燃烧,但魂火周围——缠绕着无数条透明的丝线。那些丝线极细,几乎看不见,它们从天空垂下来,穿透李固的魂火,扎进他的记忆深处。
丝线的另一端,连接着……天空。
连接着天道规则。
项天咬牙。
重瞳圣文全力运转,试图切断那些丝线。
但丝线太多了。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每一条都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项天用重瞳之力凝聚成刀,一刀斩下——只能斩断几十条。
更多的丝线,还在源源不断地垂下来。
“刘妍。”项天低声道。
刘妍立刻上前,握住项天的手。
她的掌心,温凉的气息涌出——那是至情之力,是虞姬魂魄的力量。气息顺着项天的手臂,注入重瞳圣文,然后化作无数道细小的光刃,斩向那些丝线。
光刃很锋利。
斩断丝线的速度,快了很多。
但丝线……无穷无尽。
斩断一条,垂下来两条。斩断十根,垂下来二十根。而且,那些被斩断的丝线,并没有消失,而是化作更细的粉末,飘散在空中,然后……钻进其他人的身体。
“不行。”项天额头渗出冷汗,“斩不完。”
他收回重瞳之力。
李固睁开眼睛,表情依旧困惑。
“项天大人,我……”
“你的记忆是假的。”项天说,“是鸿钧植入的。”
“可是……我记得很清楚。”
“所以才是陷阱。”项天看向所有人,“鸿钧知道,天罚杀不死我们,所以……他开始从内部瓦解我们。”
他顿了顿。
“用虚假的记忆,用挑拨离间的手段,让我们……自己杀自己。”
队伍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
但明白,不代表能抵抗。
因为那些虚假的记忆——太真实了。
真实到……你根本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别人塞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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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队伍在一片山谷中休息。
山谷里有条小溪,溪水清澈,但仔细看——水底沉着一些白色的粉末。那是被斩断的天道丝线粉末,顺着风飘过来,落进水里。
没有人敢喝这水。
项天坐在一块岩石上,重瞳圣文缓缓旋转,他在观察每一个人。
观察他们身上的白光。
观察白光里混进的灰色。
观察那些灰色,是如何一点一点,侵蚀契约的连接。
“项天。”
刘妍坐在他身边,递过来一块干粮。
项天接过,但没有吃。
“你看见了多少?”刘妍轻声问。
“三十七个。”项天说,“三十七个人,身上有灰色丝线。”
“李固只是第一个。”
“嗯。”项天咬了一口干粮,干粮很硬,嚼起来像沙子,“鸿钧不会只针对一个人,他会……全面渗透。”
话音未落——
山谷另一头,突然传来争吵声。
声音很大,带着怒气。
项天立刻起身,刘妍紧随其后。
争吵发生在两个部落之间——一个是南荒蛮族的小队,一个是北漠冰原部落的战士。两队人原本关系尚可,之前还一起抬过伤员。
此刻,却剑拔弩张。
“你再说一遍!”一个南荒蛮族战士怒吼,手里的骨刀指着对方。
北漠战士冷笑。
“我说——你们南荒蛮族,三百年前,偷袭过我族的商队,抢走了十车皮毛和药材。”他的声音很冷,“这笔账,该算了。”
“放屁!三百年前我族根本没去过北漠!”
“我亲眼看见的。”
“你——”
“够了!”
项天走到两队人中间。
重瞳圣文旋转,他看向那个北漠战士——瞳孔深处,同样有一丝灰色在蠕动。而且,比李固的更深,更粗。
“你叫什么名字?”项天问。
“拓跋烈。”北漠战士说。
“拓跋烈,三百年前的事,你怎么可能亲眼看见?”项天盯着他,“你今年多大?”
拓跋烈一愣。
然后,他的表情变得困惑。
“我……我今年二十八。”他说,“可是……我明明记得……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