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天睁开眼睛。
重瞳圣文在夜色中旋转,视野里,营地边缘那几条新垂落的灰色丝线,正缓缓钻进两个英灵的后颈。丝线很细,细得像不存在,但重瞳看见了——看见它们像活物一样扭动,看见它们穿过皮肤时荡起的微弱涟漪,看见它们钻进灵魂深处时,那两个英灵在睡梦中皱起的眉头。
刘妍靠在他肩头,掌心贴着他的手背,至情之力如溪流般流淌。
“又来了?”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疲惫。
“嗯。”项天说。
他数了数。
从守夜开始到现在,三个时辰,已经有十七条丝线垂落,钻进了九个人的身体。其中三条被他用重瞳之力强行斩断,但剩下的十四条——他不敢动。
因为那些丝线,已经和记忆纠缠在一起。
斩断丝线,可能会伤到记忆本身。
“不能这样下去。”项天说。
他站起身。
刘妍也跟着站起来,至情之力没有中断,依然贴着他的手背。
营地里的火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强盛的脸。有人用力掐自己大腿,血痕渗出;有人用冷水泼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有人低声念诵部落的古老祷词,声音发颤。
但疲惫,是挡不住的。
一个南荒战士打了个哈欠,眼皮沉重地垂下,又猛地睁开。他旁边的北漠战士眼神涣散,头一点一点,突然身体一歪,靠在了同伴肩上。
“醒醒!”南荒战士推他。
北漠战士没有反应。
呼吸变得均匀。
他睡着了。
项天的重瞳圣文,立刻捕捉到——三条新的灰色丝线,从夜空垂落,钻进北漠战士的后颈。丝线钻进皮肤的瞬间,北漠战士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眉头紧皱,嘴唇翕动。
他在做梦。
梦里,他看见——
草原上,南荒部落的战士举着火把,冲进他的帐篷。刀光闪过,他的妻子倒在血泊里,孩子被抢走。火光映照下,那些南荒战士的脸,狰狞而熟悉。
就是现在营地里的这些人。
“不……”北漠战士在梦中呻吟。
他的拳头握紧。
指甲掐进掌心,血渗出来。
“拓跋烈!”南荒战士用力摇晃他,“醒醒!”
拓跋烈——那个北漠战士的名字——猛地睁开眼睛。
眼睛,是红的。
“你们……”他盯着眼前的南荒战士,声音嘶哑,“杀了我的家人……”
“什么?”
“杀了我的家人!”拓跋烈咆哮着站起来,拔出腰间的弯刀,“我要你们偿命!”
刀光闪过。
南荒战士本能地后退,但还是被划破了手臂。血溅出来,滴在火堆旁。
“拓跋烈,你疯了!”旁边的几个北漠战士冲过来,想按住他。
但拓跋烈的力气大得惊人。
他一刀劈开一个同族的手臂,又一脚踹飞另一个,然后冲向那个南荒战士。刀锋直指咽喉。
“住手!”
项天的声音响起。
同时,重瞳圣文的光芒,笼罩了拓跋烈。
视野里,拓跋烈的灵魂表面,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灰色丝线。那些丝线像藤蔓一样,钻进他的记忆深处,篡改、扭曲、植入——植入一段根本不存在的“仇恨”。
项天看见了。
看见了那段虚假记忆的源头——天空深处,那颗灰色心脏的跳动。
咚。
每跳动一次,就有一条丝线垂落。
每跳动一次,就有一段虚假记忆被植入。
“鸿钧……”项天咬牙。
他伸出手,掌心契约之纹亮起,化作一道白光,刺向拓跋烈身上的灰色丝线。
但丝线,会躲。
它们像活物一样扭动,避开白光,钻进记忆的更深处。而且,它们会分裂——一条丝线被攻击的瞬间,分裂成两条,钻进两个不同的记忆节点。
项天的重瞳圣文,开始渗血。
视野变得模糊。
但他没有停。
“刘妍!”他低喝。
刘妍的至情之力,立刻涌过来。温凉的气息,像水一样包裹住拓跋烈的灵魂,安抚那些暴动的记忆。同时,她的气息里,带着一种特殊的“真实”——那是至情之力的本质,对抗虚假,守护真实。
灰色丝线,开始退缩。
它们怕这种气息。
但退缩的瞬间,它们又钻进了更隐蔽的地方——钻进拓跋烈童年时的一段模糊记忆里,钻进他第一次握刀时的感觉里,钻进他对草原的眷恋里。
“项天,不行。”刘妍的声音传来,带着焦急,“丝线……太多了,而且它们会藏。”
项天咬牙。
他盯着拓跋烈身上的丝线,重瞳圣文全力运转。
然后,他看见了——
所有丝线,无论钻得多深,无论藏得多隐蔽,它们的“源头”,都是同一个。
都是那颗灰色心脏。
而且,这些丝线里,都带着一丝极其微弱,但同源的——天道规则之力。
“原来如此。”项天喃喃。
他收回手。
拓跋烈身上的灰色丝线,暂时停止了蔓延,但并没有消失。它们潜伏在记忆深处,像毒蛇一样,等待着下一次机会。
拓跋烈瘫倒在地,弯刀掉在一边。他大口喘气,眼神恢复清明,但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恐惧。
“我……我刚才……”他捂住额头,“我看见……南荒人杀了我的家人……”
“那是假的。”项天说。
他的声音,传遍整个营地。
所有人都看向他。
火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恐惧的脸。
“所有人,集合。”项天说,“我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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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所有人集合。
重伤员被抬过来,轻伤员互相搀扶,还能站的人围成圈。火堆被添了柴,火焰跳得更高,照亮每个人的脸。
项天站在火堆前,刘妍站在他身边。
他的眼角还在渗血,重瞳圣文缓缓旋转,光芒笼罩着所有人。
“刚才发生的事,你们都看见了。”项天开口,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拓跋烈突然失控,攻击同伴。”
“为什么?”有人问。
“因为——”项天抬头,看向夜空,“鸿钧,在离间我们。”
营地一片寂静。
只有火焰噼啪作响。
“离间?”蒙拄着断矛,魂火跳动,“怎么离间?”
“通过这个。”项天伸出手,掌心契约之纹亮起,化作一道白光。白光里,浮现出一幅画面——那是重瞳圣文捕捉到的景象:灰色丝线从夜空垂落,钻进人的后颈,钻进记忆深处。
画面很清晰。
清晰得让人毛骨悚然。
“这些丝线,是天道规则之力的具现。”项天说,“鸿钧通过它们,把虚假的记忆,植入我们的潜意识里。这些记忆,可能是仇恨,可能是背叛,可能是任何——能让我们互相猜忌、互相攻击的东西。”
“就像拓跋烈看见的,南荒人杀了他的家人。”
“就像——”项天的视线,扫过人群,“李固。”
李固——那个之前被植入虚假记忆的英灵——身体一颤。
“李固,你之前突然攻击洪荒遗族的战士,是因为什么?”项天问。
李固脸色苍白,嘴唇颤抖:“我……我突然想起,洪荒遗族曾经背叛过我们,害死了我的兄弟……”
“那是真的吗?”
李固沉默。
然后,他摇头:“我……我不知道。那段记忆很模糊,但感觉……很真实。”
“感觉真实,是因为——”项天指着白光里的画面,“这些丝线,会模拟真实记忆的‘触感’。它们钻进你的灵魂时,会释放一种特殊的波动,让你‘感觉’到那段记忆是真实的。”
“但事实上,那是假的。”
项天收回手,白光消散。
他看向所有人。
“鸿钧知道,正面击溃我们很难。所以,他用离间计——从内部瓦解我们。让我们自己打自己,自己杀自己。等我们两败俱伤,他再出手,一举歼灭。”
“这就是他的计划。”
营地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