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上首不远处、一位穿着绛紫色缂丝褙子、气质雍容华贵的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开口。正是今日做东的王通判夫人。
王夫人目光平静地扫过钱夫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继续说道:“记得去岁我随老爷进京述职,有幸赴了安国公府的赏花宴。宴上,安国公夫人指着满园牡丹,独独夸了一株颜色不甚起眼、却姿态奇古的‘青龙卧墨池’,说此花不争春色,自有风骨,方是花中君子。当时席间亦有如钱夫人这般见解的,言必称魏紫姚黄方是国色。安国公夫人却笑道,‘赏花如品人,重在神韵心性,若只以出身名品、颜色浓淡论高下,反倒失了赏花的真趣了。’ 今日听钱夫人高论,倒与当日京中某些夫人见解,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王夫人这番话,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闲聊的随意,但内容却如惊雷炸响在水榭之中!她不仅巧妙地用安国公夫人的话反驳了钱夫人那套“门第出身论”,更点出钱夫人的见解,只与“京中某些夫人”相当,这无异于当众打了钱夫人一记响亮的耳光,暗示她眼界狭隘,拾人牙慧。
钱夫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拿着团扇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敢暗讽林家,却绝不敢对王夫人有半分不敬。在座其他夫人也是面面相觑,心中惊疑不定。王夫人平日虽和气,但身份摆在那里,等闲不会如此直接介入这等口舌之争。今日竟为了林家,当众让钱夫人下不来台?这林家……到底有何依仗?难道真是因为那位神秘的沈先生?
王夫人却不再看钱夫人,转而笑吟吟地望向林周氏这边,语气亲切地说道:“林夫人,早闻府上佳酿‘金玉露’乃酒中珍品,连我家老爷都赞不绝口,可惜缘悭一面。今日府上备了些自家酿的梅子酒,虽不及‘金玉露’珍贵,却也清甜爽口,最是适合女子饮用,夫人和少夫人不妨尝尝?” 说着,便示意丫鬟给林周氏和吴氏斟酒。
这一下,更是将林家的地位凸显了出来。王夫人亲自招呼,以酒为话题,既自然亲切,又暗示了对林家产业的认可与欣赏。
林周氏和吴氏受宠若惊,连忙起身道谢。林周氏稳了稳心神,得体地回道:“夫人谬赞了。些许薄酒,能入夫人尊口,是林家的荣幸。” 态度不卑不亢。
经此一事,水榭内的风向顿时大变。先前那些或明或暗打量、议论林家的目光,瞬间变成了好奇、探究,甚至带上了几分讨好。不少夫人主动过来与林周氏攀谈,夸赞林锦鲤乖巧,询问林家酒坊、陶坊的趣事。姜夫人和周夫人更是与有荣焉,陪着林周氏说笑。
那钱夫人则如坐针毡,勉强又坐了片刻,便寻了个借口,灰溜溜地提前离席了。
小小的林锦鲤,虽然不完全明白刚才那番言语交锋的机锋,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位很厉害的夫人(王夫人)帮了自家,然后那些原本有些奇怪的眼光都变得友好了,娘亲和嫂子也重新露出了笑容。她心里一松,悄悄拉了拉母亲的衣角,小脸上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赏花宴最终在一种微妙而和谐的气氛中结束。回府的马车上,林周氏和吴氏仍心有余悸,又倍感庆幸。
“今日多亏了王夫人主持公道。” 吴氏低声道。
林周氏点点头,若有所思:“王夫人此举,怕是看在沈先生的面子上。看来,这位沈先生,比我们想的,能量还要大。咱们家,真是欠了沈先生天大的人情。” 她顿了顿,看着身边懵懂的女儿,轻叹一声,“这州府的圈子,步步都要小心。今日是过去了,往后还不知有多少明枪暗箭。锦鲤还小,咱们得更谨慎些,也要让她慢慢明白这些。”
林锦鲤靠在母亲怀里,玩着项圈上的璎珞,似懂非懂。她只记得,今天的花很漂亮,点心很好吃,蕙兰姐姐和明玉姐姐也在,虽然中间有点不开心,但最后那位很和气的王夫人帮了忙,一切都好了。至于那些复杂的人情世故,离她小小的世界,还太远太远。
然而,这场赏花会上的风波,却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其涟漪远未平息。它不仅让林家女眷见识了州府上层社交圈的复杂与势利,也让林家与王通判家(或者说,通过王夫人展现的官方态度)建立起一种更密切的联系,更让州府不少有心人,重新掂量起林家这个“新贵”的分量。
(第一百八十八章 赏花会上的风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