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三代同堂,每年春节雷打不动拍全家福。
照片里永远只有五个人: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我。
可最近我发现,所有相册里,每张全家福的右下角边缘,
都多了一个被裁掉大半的、模糊的第六人轮廓。
轮廓一年比一年清晰,一年比一年靠拢。
今年春节,当相机快门再次响起时,
我清楚地听到身后传来第五个人的呼吸声。
而取景框里,爷爷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浑浊的眼睛,正惊恐地看向我的肩膀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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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客厅东墙,有一面颇有些年头的实木相框墙。不是什么名贵木头,漆色也黯了,但被打磨得光润。上面按年份整齐排列着我们家每年春节雷打不动的全家福。从我出生那年起,一张不缺。
照片里永远是五个人。穿着中式棉袄、坐在藤椅里笑容慈祥的爷爷奶奶。并肩站在后面、爸爸的手搭在妈妈肩上的中年父母。以及,一年年从被抱在怀里、到蹒跚学步、再到如今比妈妈还高的我。背景有时在老房子的天井,有时在挂满红灯笼的公园,有时就在这客厅,背后是那面贴满“福”字的墙。时间在变,背景在变,我们的面容和装扮在变,但数量恒定:五。这个数字像一条看不见的基线,框定了我关于“家”的全部认知。
爷爷是家里最重视这个仪式的人。年轻时当过照相馆学徒,后来虽没以此为业,却把拍照的规矩刻进了骨子里。每年除夕下午,吃完午饭,他便早早催促大家换上最好(至少是干净整齐)的衣服,亲自调整藤椅的位置,指挥爸妈站定,把我安置在奶奶膝前或他们中间。他会搬出那台保养得极好、有着黄铜镜头和皮质腔体的老式海鸥双反相机,小心翼翼地上卷,测光,调焦。那专注的神情,不像在拍家庭照,倒像在进行某种庄重的典仪。快门按下时轻微的“咔嗒”声,伴随着他如释重负又心满意足的叹息,是春节记忆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奶奶走得早,在我八岁那年的秋天。照片里少了她的身影,但第二年春节的全家福,爷爷依然固执地在藤椅旁留出了空位,椅子上搭着她常披的那条枣红色绒线披肩。照片上还是五个人,只是其中一个,永远凝固在了过去。爷爷对着冲印出来的照片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那个空位旁边的椅背。从那以后,全家福的拍摄地点固定在了客厅,爷爷不再要求我们刻意摆出笑脸,只是说:“站拢些,再拢些。”
日子就这么一年年过去,像墙上的照片一样,平稳叠加。直到去年春节,一个极偶然的发现,像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了令我至今战栗的涟漪。
那天是大扫除,妈让我帮忙清理相框玻璃上的浮尘。我拆下最近几年的一批,用软布仔细擦拭。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其中一张我高中毕业那年的全家福上。照片里,我穿着新买的羽绒服,笑得没心没肺,爸妈眼角有了细纹,爷爷坐在藤椅里,背更驼了些,但眼神平静。
就在我准备把相框装回去时,目光无意间扫过照片的右下角,边缘处。
那里,靠近白色相纸边界的地方,有一小片不寻常的、略显深色的模糊区域。
我凑近了看。那不是什么污渍或霉点。那是一块被裁切掉的、不属于我们五个人任何一部分的影像。像是一个人的小半边肩膀,和一点点后脑勺的轮廓,颜色比背景暗沉,边缘虚化,仿佛拍照时这个人刚好在镜头边缘移动,又被后期裁剪无情地切掉了大部分。
谁?拍照时旁边有路人?可爷爷选景一向谨慎,背景干净。而且,如果是意外拍到的路人,为什么每张照片冲洗出来前,爷爷都会亲自检查底片和样张?他从未提过。
我心里升起一丝怪异的感觉,放下这张,拿起前一年的。同样在右下角边缘,几乎相同的位置,也有类似的、被裁掉的模糊轮廓,只是似乎……更清晰了一点?能勉强分辨出那似乎是一件深色衣服的布料纹理。
再往前翻,大学,中学,小学……像倒放一部褪色的恐怖默片。越往前,那轮廓越淡,越难以察觉,但确确实实地存在于每一张全家福的右下角边缘!如同一个沉默的、不断生长的阴影,附着在我们每年的团圆时刻。
我背脊窜起一股凉意,猛地将手里一叠照片全部摊开在桌上,按年份排列。从我能辨认的最早一张(我三岁时)开始,一年一年看过去。
没错。
那个模糊的“第六人”轮廓,一直都在。
它以一种缓慢到几乎难以觉察的速度,从最初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针尖大小的微不可查的色斑,逐渐晕染、凝聚,一年年变得稍大一点,稍实一点,稍近一点。像一滴墨在宣纸上缓慢洇开,又像一个躲藏在时间缝隙里的幽魂,正极其耐心地、一寸寸地挤进我们的画面。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在我高中毕业那张之后,也就是我发现异常的前后几年,这个轮廓“靠拢”的速度,似乎加快了。它不再仅仅是边缘模糊的一小块,开始显露出更明确的人体部位特征——比如一截弯曲的、似乎也是坐着的手肘轮廓,比如一缕与背景区分开的、深色的发丝痕迹。它依然被裁切着,但被保留在画面内的部分,比例在逐年增大。
它想进来。
这个认知让我不寒而栗。
我拿着照片去找妈妈,手指有些抖地指着那个角落。“妈,你看这儿……每张照片都有,这是什么?”
妈妈正在厨房揉面,准备蒸年糕。她探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用沾着面粉的手接过照片,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哪儿?哦,这个啊,”她语气平常,“可能是底片边缘曝光不均吧?老相机了,或者冲印的时候没弄干净。你爷爷那台老海鸥,有时候是有点小毛病。”她随手把照片递还给我,继续揉面,“别瞎想,快把相框擦干净装好,等你爸回来贴春联。”
她的反应太自然,太……平淡了。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技术瑕疵。可如果是相机或冲印问题,为什么偏偏每年都出现在同一个位置,同一种构图的边缘?为什么这个“瑕疵”本身还在规律地“生长”?
我又去问爸爸。他正踩着凳子检查客厅顶灯的灯泡,闻言只是侧头瞥了一眼我举起的照片,漫不经心地说:“哦,那个啊,可能拍照时旁边有啥东西反光吧。你爷爷年纪大了,取景有时候没那么精准。没事。”
他们的态度如出一辙的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种急于结束话题的回避。这反而让我心里的疑窦和寒意更深了。他们真的没注意到?还是……注意到了,却选择视而不见,甚至刻意掩盖?
我不敢去问爷爷。他这两年身体明显不如从前,精神时好时坏,常常对着奶奶的空椅子一坐就是半天。我怕我的问题会惊扰到他,也怕从他那里得到某种无法承受的答案。
但这个发现像一根刺,扎进了我的生活。我开始不由自主地观察,尤其是在即将到来的春节全家福拍摄时。
爷爷依旧郑重其事。他换上了那件只有重要场合才穿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指挥我们站位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久违的、属于他当年当学徒时的严格。
“爸,您坐这儿。”爸爸搀扶他在藤椅上坐稳。那藤椅扶手被岁月磨得油亮。
“小宇,站你妈旁边,对,再靠中间点。”爷爷透过相机上方的取景框看着我们,枯瘦的手指缓慢调节着焦距。
我站定,目光却无法控制地飘向镜头的右下角方向。那里是客厅的墙角,摆着一盆叶子有些发蔫的绿萝,旁边是电视柜的侧面,毫无异常。但我知道,在取景框之外,在即将被定格的那张相纸的边缘,有一个看不见的“存在”正在等待被记录。
“都别动,看镜头。”爷爷的声音低沉而稳。
我强迫自己看向镜头,挤出笑容。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零星鞭炮声。我能听到爸爸平稳的呼吸,妈妈衣服轻微的摩擦声,爷爷自己缓慢的、带着些许痰音的呼吸,还有我自己略快的心跳。
就在爷爷的手指即将按下快门线的那个瞬间——
“嘶……”
一声极其轻微的、短促的吸气声。
不是我们四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那声音离我很近,仿佛就在我的右后方,咫尺之遥。冰凉的气息,似乎还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陈旧灰尘的气味,轻轻拂过我耳后的皮肤。
我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笑容僵在脸上,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我想转头,脖子却像生了锈。
几乎与此同时,透过相机取景框的方向,我看到坐在镜头正中心的爷爷,脸上那勉强堆起的、惯例的慈祥笑容,骤然僵住,然后迅速褪去,变成一片骇人的死灰。他浑浊的、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睛,在那一刻瞪得极大,眼白充斥血丝,瞳孔缩成了针尖。他的目光越过了镜头,越过了站在他前方的我们,死死地、惊恐万分地,钉在了我的——
肩膀后方。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爷爷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要惊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了藤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咔嚓。”
快门声还是响起了。轻巧,清脆,在死寂的客厅里却如同惊雷。
爷爷像是被这声音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向后瘫倒在藤椅里,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眼神里的惊恐尚未散去,却又迅速被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灰败覆盖。他不再看我们任何一个人,只是死死盯着地面,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爸?您怎么了?”妈妈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快步上前。
“没事……有点累,眼花了。”爷爷摆摆手,声音沙哑虚弱,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他拒绝再谈拍照的事,甚至没像往年那样立刻张罗着要去暗房(其实是家里的储物间改的)冲洗底片。
那卷拍下了诡异瞬间的胶卷,连同那台老海鸥相机,被爷爷锁进了他卧室那个红木柜子的最底层。钥匙他随身藏着。他不再提冲洗照片的事,仿佛那张全家福从未拍过。
春节剩下的几天,家里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霾。爷爷明显萎靡下去,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着时也眼神空洞,偶尔会无意识地看向我的方向,尤其是我的右侧,然后迅速移开目光,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爸妈的焦虑写在脸上,但他们依旧绝口不提拍照时的事,只是更加细心地照顾爷爷,同时用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眼神看我。
我知道,他们看见了。爸爸当时就站在我左边,妈妈在我右前方,他们一定也看到了爷爷瞬间剧变的脸色和眼神所指的方向。
但他们选择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