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光冷白而清冽,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中轻轻回荡,像是被寂静拉长了的呼吸。
他刚开完一场复盘会,脑海里仍卡在那几组反复出错的数据上,像一根扎进思维缝隙的刺,拔不出来。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是实验室传来的自动警报——第十七次流片结果出来了,性能依旧不达标。
他没有立刻查看消息,而是径直朝东区三号研发楼三层走去。
门禁“嘀”地一声响起,玻璃门推开,主控室内七八名工程师还守在各自的工位上,无人交谈,只有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和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交织在一起。
陈锐坐在最前排,背对着门口,肩膀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准备迎击一场看不见的风暴。
他面前三块屏幕上同时跳动着波形图、功耗曲线与温度分布图,数据如潮水般涌来,却始终无法汇成通路。
林玄走过去,将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低头扫了一眼最新报告;算力偏离设计值15.3%,功耗高出预估值18%,高频运行时信号衰减严重。
这已经不是简单调整参数就能解决的问题了,更像是从根子上出了偏差。
“第七轮。”陈锐头也不抬,声音沙哑,“连续七次,每次改完参数重新流片,结果都差不多。”
林玄应了一声,在他身旁坐下。“仿真呢?跑得怎么样?”
“仿真没问题。”陈锐终于转过头,眼底泛着青黑,
“模型跑出来完全对得上,可一到实测,就差了一大截。”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疲惫,“我们试过更换封装材料、优化布线路径、重构电源管理系统……所有能想到的方向都走了一遍,还是卡在这儿。”
林玄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对比图,手指在触控板上缓缓滑动,调出最近三次的测试日志。
他逐条翻看电压波动记录,忽然停在一段高频运行区间的数据上。
“这里。”
他指尖轻点,“当温度升到八十五度以上时,电压波动幅度突然加大,但不是线性增长,而是出现跳变。”
陈锐皱眉凑近屏幕。“你是说……可能是材料层间的耦合效应?”
“有这个可能。”林玄点头,
“我们之前用常规模型估算介电常数,数值可能偏低了。
在高频状态下,多层结构之间的电容效应被低估,导致信号串扰加剧,能量损耗远超预期。”
陈锐沉默了几秒,低声说道:
“那就不是靠修改设计能救回来的了。要么换整套材料体系,要么彻底重建物理模型——无论哪一条,都要时间,而且还不一定行得通。”
周围的工程师也陆续围了过来,有人揉着太阳穴,有人望着屏幕叹气,气氛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们是不是……碰上限了?”一个年轻工程师小声开口,声音几乎淹没在风扇的低鸣里。
没人回答。
林玄站起身,环视一圈。
“我知道你们都想拿下这个节点。但现在越急,越容易钻牛角尖。这样,所有人,离开实验室两小时。”
众人一愣。
“两小时?”有人迟疑地问,“可是测试流程才刚刚启动……”
“暂停。”林玄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
“现在继续调,只会重复犯错,你们的大脑需要清空一下,回家也好,去楼下坐也行,别想芯片的事,吃点东西,走一走。两小时后,我再叫你们回来。”
陈锐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行吧。再熬下去,我也怕自己出错。”
林玄点点头:“共管账户里的应急资金我没动,设备、材料、人力都不会断。咱们不是缺钱,也不是没人干事。问题出在思路僵住了。换个脑子,说不定就能看出新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压低了些:
“越是到最后关头,人越容易觉得自己快输了,可只要还没停摆,就不算输。
现在卡住,说明离突破只差一步;而这一步,可能就藏在你们放松下来的那一瞬间。”
没有人再说话,但有人开始收拾笔记本,有人拔掉电脑电源。
大家陆续起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沉重许多,却也多了一丝松动的气息。
林玄站在原地,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面园区漆黑一片,唯有几盏路灯孤零零亮着。
玻璃映出他的脸,眼下也浮起淡淡的乌青。
他掏出烟盒,又默默塞了回去。不抽了,至少在这栋楼里不能抽。
正要回身,身后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林总……这项目要是真做不下来,会不会影响后续融资?”
是刚才那个年轻的工程师,躲在拐角处,跟同事低声交谈。
“听说前期投入都两千多万了,再拿不出成果,投资人肯定撤。”
“可林总说资金不断……他是真有底气,还是为了稳住我们?”
“谁知道。但他那天确实打了五百万到账,设备也是他亲自协调来的,应该不至于骗人。”
林玄静静听完,没有出声,随后迈步朝他们走去。两人立刻闭嘴,低头快步离开。
他走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水,热水烫手,喝了一口,慢慢走回主控室。屏幕依旧亮着,数据静止在最后一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