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龙宫深处,龙王敖广特意辟出的临时静室内,隔绝了深海的幽暗与龙宫隐约的喧嚣。这里没有水晶的璀璨,只有粗粝的黑石墙壁,地面镌刻着简单的凝神阵法,散发着微弱的灵光。孙悟空盘膝坐在阵法中央,金箍棒横于膝上,双目紧闭,眉头却微微蹙起。
自镇海碑前归来,敖广那句“补天石为其一”以及关于“八卦炉”和“更深层奥秘”的暗示,便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心中荡开层层涟漪,难以平静。他索性向敖广要了这处静室,说要“琢磨琢磨”。
然而,“琢磨”并非易事。
补天石。
这三个字,他自幼便知。花果山顶,仙石孕育,吸日月精华,得天地造化,一朝迸裂,产下石卵,化作他这天生地养的石猴。这是他的根脚,也是他“齐天大圣”骄狂傲气的本源之一——俺老孙无父无母,乃天地所生,不受那凡俗礼法羁绊!
可随着西行一路,尤其是六耳猕猴之事后,疑窦渐生。梦中娲皇补天之景,六耳猕猴“棋盘卒”的嘶吼,女儿国轮回井的浮雕,方寸山祖师的点拨,乃至东海龙宫这“源之门”的惊天秘辛……一桩桩,一件件,都似乎隐隐指向他这块“石头”,并非简单的“天地精华”那般单纯。
“补天石……娲皇遗泽……”孙悟空在心中默念,试图捕捉那些源自血脉、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模糊悸动。他并非没有感应。在女儿国接触轮回井浮雕时,在方寸山感悟“补天”道韵时,甚至之前在黑风泽引动天地之力调和地脉时,体内那股温润、厚重、又蕴含着无穷造化生机的力量,都会不由自主地活跃、共鸣。
但那力量如同深藏地底的矿脉,虽能感知其磅礴,却难以真正挖掘、掌控其全部精髓,更遑论理解它如何能与“源之门”、“规则之源”这等涉及世界根本的事物产生联系。
“八卦炉……”孙悟空念头一转,回忆起那段堪称耻辱又铸就了他火眼金睛与铜皮铁骨的经历。被太上老君擒拿,推入八卦炉中,以文武火煅烧七七四十九日。当时只顾着借巽风位躲避三昧真火,痛苦煎熬,恨意滔天,哪有什么心思去感悟炉中玄妙?
可如今细细回想,以他此刻“破妄瞳”与“溯源归真”的境界去审视,那八卦炉内的景象,似乎……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炉内自成天地,乾坤定位,坎离交济,巽震相薄,艮兑通气……八种卦象方位并非死物,而是不断流转,演化出无穷变化。那文武火也非单纯灼烧,文火温养如春风化雨,渗透每一寸肌体神魂;武火暴烈如雷霆震怒,煅烧杂质,捶打根基。一阴一阳,一柔一刚,循环往复,暗合某种至高无上的调和与转化之道。
而他的补天石之躯,在这八卦炉中,承受着这般煅烧,看似是被炼化金丹,实则……他的石体,似乎也在发生着某种极其微妙、连他自己当时都未曾察觉的“共振”与“唤醒”?
一幅极其模糊、断续的画面,如同尘封的画卷一角,在他竭力回溯的记忆深处,隐约浮现:
炉火并非只有红、金二色。在他承受最烈煅烧、意识几近模糊的某个瞬间,似乎瞥见炉壁深处,那流转的卦象符文之下,有一点极其微弱、却温润浩瀚如星空初开的……五彩光华,一闪而逝。那光华的气息,与他体内的补天石本源,同出一源,却又似乎更加古老、更加纯粹,带着一种悲悯苍生、修补天地的无上情怀。
当时痛苦占据了一切,这细微感应被忽略。如今想来,那莫非是……八卦炉这件道祖至宝本身,也蕴含着或记录着一丝与“补天”相关的法则印记?老君炼他,是巧合,还是……某种连老君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引动”?
孙悟空猛地睁开双眼,眼中金焰跳动,并非愤怒,而是充满了惊疑与探寻。
“娲皇……补天……”他低声自语。关于上古娲皇炼五色石以补苍天的传说,三界皆知。但传说只是传说,具体如何补?五色石有何神异?补的又究竟是怎样的“天”?这些细节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中。他这块“遗石”,与那场传说中的壮举,究竟有何具体关联?
仅仅是“材料”吗?
不。若只是遗留的材料,如何解释他天生灵智?如何解释他能承载“齐天大圣”的桀骜与“斗战胜佛”的果位?如何解释他能感悟出独特的“补天”道韵?
镇海碑文说,补天石是“弥合伤口的最佳材料”,是“对抗虚无侵蚀的本源之火”。这“材料”与“火”的比喻,似乎暗示它并非被动之物,而是具备主动的“造化”与“净化”特性。
“本源之火……”孙悟空摊开手掌,心念微动,一缕五彩氤氲的气息在他掌心浮现,缓缓流转,散发出温暖、调和、坚韧的意韵。这是他新悟的“补天”道韵的显化,但距离“火”,似乎还差了些许什么。缺了那种焚尽污秽、重燃生机的“烈性”,缺了那种足以撼动规则、修补根本的“造化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