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此刻与尔等言语者,非十世苦行之‘唐僧’,亦非完全之‘金蝉子’,乃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述,“乃是褪去重重尘垢与预设轨迹后,一点不甘寂灭、尚存疑问与追寻的……金蝉本真灵光。”
“吾乃金蝉,非唐僧。”
平静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头,让猪八戒和沙僧瞬间通体冰凉!
师父……不认他们了?!或者说,师父的意识,被那个什么“金蝉子本真灵光”取代了?!
“不!师父!您就是我们的师父啊!”猪八戒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扑上去想抓住唐僧的手,“您是唐僧!是从东土大唐来的!是我们一路护着去西天取经的师父!您忘了吗?流沙河收沙师弟,高老庄降我,五行山下救大师兄!还有女儿国,还有火焰山,还有……”
他语无伦次,只想唤回那个熟悉的师父。
沙僧也挣扎着上前,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却坚定:“师父,弟子沙悟净,愿生生世世,追随师父左右,求取真经,普度众生!师父,您不能……不能不要我们啊!”这个木讷寡言的汉子,此刻眼中也蓄满了泪水。
然而,面对两个徒弟声泪俱下的呼喊,“金蝉子”的眼神,依旧平静如深潭,只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掠过,仿佛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很快消散。
“因果牵绊,记忆留存,吾皆知晓。”他缓缓道,声音带着一种看透轮回的疲惫,“唐僧之经历,金蝉之过往,尔等之忠诚,吾皆‘记得’。然‘记得’非‘感同身受’。吾此刻所‘感’,是灵山光芒下的冰冷秩序,是十世轮回被安排的痕迹,是体内这重重枷锁与侵蚀的痛苦,是……”他再次看向石窟中央的石佛,“是这被遗忘镇压之地,传来的同病相怜之叹。”
他轻轻挣开猪八戒的手,目光投向暗河流淌的深处。
“吾非绝情。尔等护持,吾灵光得以不灭,此恩需记。”他话锋微转,“然此刻,当务之急,非叙旧情,而是求生,并解惑。”
“此地,”他指向石台与暗河漩涡,“水脉被古老佛力与怨念共同浸染,形成特殊场域,可短暂隔绝外界窥探,亦能微弱滋养此身残存佛性。是那‘卷帘’之将凭借本能寻得的一线喘息之机。然此地镇压之物,凶戾未消,不可久留。”
他的分析冷静而条理分明,完全不像一个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人。
“吾需借此环境,尝试理清体内乱局,寻找暂存之法。”他看向猪八戒和沙僧,“尔等伤势沉重,亦需调息。此地虽有凶险,但暂无即时应劫之兆。可于石台外围,布下简单警戒,暂行休整。”
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安排。是智者在分配有限的资源和时间。
猪八戒和沙僧呆呆地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师父醒了,能说话了,甚至还在分析情况、安排后路,这原本是天大的好消息。可为什么……感觉比师父昏迷时,更让人难受,更让人心慌?
眼前这个有着师父面容、说着师父过往、却眼神疏离平静如古佛的存在,真的是他们那个会因妖怪吃人而落泪、会因悟空顽劣而念紧箍咒、会因百姓苦难而彻夜诵经的师父吗?
“金蝉子”似乎看出了他们的迷茫与无措,淡金色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吾知尔等难以适应。”他缓缓道,声音低沉了些许,“此身之变,非吾所愿,亦非终点。‘唐僧’之念,或未全泯,只是沉眠。‘金蝉’之疑,亦需解答。未来如何,尚未可知。”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权衡什么,最终,还是说道:“当下,唤吾‘金蝉’亦可,‘师父’……若尔等心安,亦无不可。名相而已。”
“然需切记,”他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目光如电,扫过猪八戒和沙僧,“吾等时间无多。此地镇压之物,外界搜寻之敌,皆在暗处。吾体内佛印、死气、源光之平衡脆弱无比,随时可能彻底崩坏。”
“休整,是为了下一刻的跋涉与探寻。”
说完,他不再看两个徒弟,缓缓闭上双眼,盘膝坐于原地,眉心淡金色光芒微微闪烁,开始尝试引导石窟中那稀薄的佛性残留与水灵之气,小心翼翼地接触、试探体内那复杂而危险的乱局。
猪八戒和沙僧面面相觑,心中又是悲凉,又是茫然,却也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和紧迫感。
师父说得对。现在不是伤感彷徨的时候。大师兄下落不明,师父状态诡异且危险,他们自己重伤在身,还身处这诡异的地下镇压之地……
活下去,弄清楚,找到出路……这才是最重要的。
猪八戒抹了把脸,将复杂的情绪强行压下,对沙僧道:“沙师弟,听……听‘师父’的,我们先布置一下,你也赶紧调息。”
沙僧默默点头,两人挣扎着,开始在金蝉指定的角落,利用碎石和残留的法力,布设最简单的预警和防护。
幽暗的石窟中,暗河流淌呜咽,石佛残躯默然。
曾经亲密无间的师徒,此刻虽同处一室,中间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而厚重的壁障。
一个在尝试与体内的枷锁和记忆对话,寻找“我是谁”与“前路何在”的答案。
另外两个,则在努力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守护着这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在绝望与迷茫中,攥紧手中最后的武器与信念。
“吾乃金蝉,非唐僧。”
这句话,如同一个烙印,深深刻在了这个幽暗的地下空间,也刻在了猪八戒和沙僧的心头。
取经路,似乎在这一刻,拐入了一条更加迷雾重重、也更加艰险莫测的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