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渡礼收回视线,转身看向他,语气平淡:
“林二爷不也一样?”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都读懂了彼此眼底那抹相同的意味。
贺云铮此举,绝非善茬。
……
第二天清晨,督军府依旧笼罩在一片肃穆里。
书房内,贺云铮正翻阅一份紧急军报,眉宇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冷厉。
春梅端着一盏新沏的茶,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新做的桃红色掐腰小袄,脸上扑了匀净的香粉,唇上点了淡淡的口脂,鬓边还簪了朵新鲜的粉色绒花。
“督军,请用茶。”她将茶盏轻轻放在贺云铮手边,声音放得又柔又软。
贺云铮眼皮都没抬,只从鼻间“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在军报上。
春梅心有不甘,又不敢打扰,只得垂手退到一旁侍立。
她眼角余光瞟着督军冷硬的侧脸,心头那点攀附的念头烧得正旺。
白柚竟然被督军亲口点名,去前厅伺候晚宴。
若能在那样的场合露脸,得了哪位爷的青眼……飞上枝头变凤凰,不就是眨眼的事?
春梅越想越不甘,她自认模样不差,嘴甜手快,凭什么机会落不到她头上。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讨好的笑,上前半步,声音掐得更柔:
“督军,您昨夜歇得可好?奴婢瞧着您眼下有些倦色,不如让厨房炖盅参汤来?”
贺云铮的笔尖在军报上顿住,终于抬起眼,目光定在她身上那件桃红色掐腰小袄上。
与他记忆里另一抹鲜灵灵、娇嫩嫩的水粉色截然不同。
他眉峰蹙起,眼神里的冷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谁准你穿这个颜色的?”
春梅被他冷厉的语气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
“这、这是奴婢新做的衣裳,奴婢想着今日天好,穿得鲜亮点,也、也喜庆……”
“喜庆?”贺云铮重复这两个字,唇角扯起没有温度的弧度。
“督军府的丫鬟服饰,什么时候可以由着你们自己挑颜色了?”
春梅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
“奴婢……奴婢知错,奴婢这就去换!”
她说着,就要转身往外跑。
“站住。”
春梅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贺云铮靠回椅背,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既然这么喜欢鲜艳颜色,去洗衣房,把所有下人的粗布衣裳,重新浆洗一遍。”
“洗不完,不许吃饭,不许睡觉。”
春梅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洗衣房那是什么地方?整日泡在冷水里,搓洗堆积如山的粗布衣裳,手都能泡烂。
“督军……”她声音里带了哭腔。
“还不滚?”贺云铮语气里已是不耐。
春梅再不敢多说一个字,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贺云铮看着地上那滩被春梅不小心碰洒的茶水,眉心紧锁。
脑海里,是那双狐狸眼狡黠灵动的样子,是那身水粉色衫子衬得她肌肤晃眼的样子,是她仰着脸娇声软语讨赏的样子……
还有,她手腕上那片刺目的青紫。
以及,梨花姑娘是白柚的消息。
她在百花楼,不仅唱,还跳,还摘了面纱。
引得半个江北有头有脸的男人为她疯狂,连林奚晖和傅渡礼都为她动了心思。
她宁可跑到那种地方,对着那些男人卖笑唱曲,也不肯对他服个软,不肯像以前一样,用那双狐狸眼望着他,说一句“督军我错了”。
她就那么硬气。
宁可去库房吃灰,去百花楼抛头露面,也不肯低头。
贺云铮烦躁地扯了扯军装领口,铜扣崩开一颗,露出凌厉的锁骨。
他必须冷静。
白柚再特别,也只能是他手里的刀。
他重新坐直,指尖拨通了内线铜铃。
片刻后,荀瑞推门而入,军装笔挺,神色肃然。
“督军。”
“今晚的晚宴,都安排妥当了?”贺云铮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林老板,林二爷、阎帮主、傅大少爷、以及几位商会会长都已确认出席。”
“嗯。”贺云铮指尖点了点桌面。
“给白柚准备的衣裳呢?”
荀瑞垂眼:“按您的吩咐,选了库房里那套丁香紫的苏绣旗袍,已经送过去了。”
贺云铮语气平淡:“今晚,她就站在我身后伺候。”
荀瑞心头一凛。
站在督军身后伺候,意味着要将她彻底推到台前,不再有任何遮掩。
“……是。”他应下,声音有些发紧。
“还有,”贺云铮抬眼,墨黑的瞳孔深不见底。
“今晚无论发生什么,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插手。”
荀瑞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是。”
贺云铮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荀瑞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出书房。
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贺云铮那句“不许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