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灯光骤暗。
所有目光聚焦。
她抱着琵琶,袅袅婷婷步入光中。
她在铺着绒毯的圆凳上坐下,将琵琶横抱怀中。
指尖轻抬,落在弦上。
“铮——”
第一个音出来,满场呼吸一窒。
不是时下流行的靡靡之音,也不是她前两日唱的江南小调。
是《霸王卸甲》。
本该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琵琶古曲,经她指尖一拨,竟化出截然不同的韵味。
起调依旧沉郁顿挫,像乌江畔的悲风,可那悲里,偏又掺进一丝柔媚入骨的哀怨。
弦音激越处,本该是霸王破釜沉舟的决绝,却生生被她指尖揉出缠绵悱恻的挽留。
低回婉转时,又仿佛虞姬诀别时回眸的泪眼,凄艳里透着勾人的破碎感。
琴音急转直下,像美人玉碎,山河永寂。
台下所有男人几乎同时屏住呼吸。
那截雪白手腕,那点刺目淤青,在激越琴音里晃成惊心动魄的反差。
琵琶最后一个颤音尚未完全消散,白柚已抱着琴站起身,朝台下微一欠身,转身便走。
台下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口哨声、喝彩声、呼喊“梨花姑娘”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二楼听澜轩,林奚晖指间的羊脂玉扳指停止了转动。
那截雪白手腕上尚未消退的淤痕,刺得他眼底寒光凛冽。
他站起身。
“二爷?”阿诚低声。
“去后台。”林奚晖扔下三个字,推开珠帘,朝楼梯走去。
几乎同时,三楼望月阁的傅渡礼也放下了茶杯。
琉璃灰的眸子里,方才那曲《霸王卸甲》的悲艳激越,与记忆中少女眼含水光的模样交叠,搅动起一丝陌生的波澜。
他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然后,他也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角落里,荀瑞猛地攥紧了拳头。
他看着林奚晖和傅渡礼一前一后走向后台的方向,看着那些疯狂涌向台前、试图拦住梨花的男人们,看着阎锋留在楼下的那两个黑衣手下正冷冷地扫视全场……
他几乎要冲出去。
可贺云铮的命令像一道枷锁死死扣住了他的脚。
……
后台侧门外,早已被红姐带着人拦出了一条通道。
白柚抱着琵琶,脚步未停,正要踏进通往三楼房间的楼梯。
“梨花姑娘。”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白柚脚步微顿,回身望去。
傅渡礼站在几步开外,月白长衫在昏暗廊下依旧皎洁。
他身后,林奚晖也刚转过回廊拐角,猫眼微眯。
“傅少爷。”白柚抱着琵琶,微微颔首。
傅渡礼眸光落在她怀里的琵琶上,又缓缓移至她覆着薄纱的脸上。
“方才那曲《霸王卸甲》……姑娘奏得极好。”
他往前走了半步,那张清隽面孔衬得如同玉琢,眸子深处沉淀着难以言喻的涟漪。
“只是,”他看着她的眼睛,试图捕捉她眼底的神情。
“金戈铁马之曲,气吞山河之韵,经姑娘之手,却揉进了虞姬别楚的凄婉,霸王末路的悲怆……更多了三分身不由己的哀绝。”
“不知姑娘择此曲登台,心中所想,究竟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还是,美人迟暮,英雄末路……那无可挽回的别离?”
白柚迎上傅渡礼那双清冷却专注的眸子。
“傅少爷精通音律。”她开口,嗓音透过薄纱,添了几分朦胧的软。
“听出虞姬别楚……那傅少爷觉得,虞姬自刎乌江畔,是殉情,还是殉道?”
傅渡礼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也太过不合时宜。
与他二十四年生命中所受的教导背道而驰。
“史家众说纷纭。”他避开了直接回答,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滑向她青紫淤痕的手腕。
“那傅少爷自己如何想呢?”
白柚却不依不饶,往前轻轻凑近了一小步,那股清甜丝丝缕缕飘过来。
“是感念霸王,不忍独活?还是洞悉大势已去,宁为玉碎?”
她的眼睛太亮,闪烁的光像是能穿透人心最厚重的壁垒。
傅渡礼喉结微动,长睫垂下,遮住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或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皆是身不由己。”
“大势倾轧之下,情深难寿,玉碎……有时并非选择,而是唯一的结局。”
这话说得隐晦,却已是他能吐露的最大限度的共鸣与叹息。
白柚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了然,又藏着点嘲讽。
“傅少爷看得通透。”
“可虞姬若真能选,或许……她更想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