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意思是,”傅渡礼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像是在传达一项再平常不过的指令。
“让你去接近她。”
傅祺倏然抬起眼,深灰色的眸子里闪过极度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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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傅渡礼重复,语气平淡:
“让你去接近梨花。”
“大哥,我……”傅祺喉头发紧。
他一个傅家最不起眼的庶子,去接近如今搅动江北风云、令林奚晖、阎锋、贺云铮那些人物都趋之若鹜的女人?
傅渡礼看着他眼底的惊疑与无措,琉璃灰的眸子里没什么温度。
“不需要你做什么出格的事。”
“甚至不需要让她知道你是傅家的人。”
“你只需要……”傅渡礼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像个对她好奇的普通年轻学子,或者,一个家境尚可、有些风雅爱好的读书人。”
“想办法进入百花楼,听到她唱的曲,最好……能与她说上话。”
傅祺隐隐明白了傅家的意图,这让他感到荒谬和耻辱。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声音有些发涩地问。
“然后?”傅渡礼指尖轻轻叩了叩破旧的桌面。
“用你傅家子弟自幼修习的诗书礼仪,琴棋书画,去博取她的好感,去赢取她的信任。”
“让她觉得,你和那些只贪图她美色、权势、或用金钱砸人的男人不同。”
傅渡礼的声音依旧平静,可傅祺却觉得每一个字都扎在他心上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用他仅有的、从这冰冷宅院里艰难学到的那些东西,去骗取一个与他同样身不由己、甚至处境更加不堪的女子的好感和信任。
何其讽刺。
“大哥,”傅祺艰难地开口,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我只是一个庶子,身份低微,恐怕……恐怕连百花楼的门槛都踏不进去。”
“这点你不必担心。”傅渡礼打断他。
“傅家会为你打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庭院。
“傅祺,这是父亲给你的机会。”
“一个……让你在傅家,不再那么无足轻重的机会。”
“成功了,傅家会记你一功,或许,你和你母亲的日子,会好过一些。”
“失败了,”傅渡礼转过身,琉璃灰的眸子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你依然是傅家的庶子,今日之言,不过是寻常兄长的一次闲谈。”
傅祺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成功了,有微末的奖励。
失败了,他便是弃子,所有的污名和后果,都由他一人承担,傅家依旧是那个清清白白的傅家。
可他有的选吗?
母亲还在偏院里熬着病,每月汤药钱都要看主母脸色。
他在府中处处受制,连想买几本像样的书,都得靠省下微薄的月例,甚至偷偷替人抄书换钱。
拒绝?
他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我……”傅祺垂下头,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明白了。”
傅渡礼看着他这副认命的样子,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百花楼那边,我会让人安排,每日一早,会有人给你送些像样的衣物和银钱。”
“怎么做,你自己把握。”
“只有一点,”傅渡礼看着他,语气加重。
“记住你的身份,记住傅家的名声。”
“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许提。”
“是。”傅祺应道,声音低得像蚊蚋。
傅渡礼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破旧的木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兄长身上那股清冷的檀香,也隔绝了外面那个等级森严、冷漠无情的世界。
傅祺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走到墙角那堆旧书前,蹲下身,指尖拂过最上面那本泛黄的《乐府诗集》。
这是他最珍视的几本书之一,省吃俭用许久才从一个落魄书生那里换来。
里面抄录了许多古曲诗词,他闲暇时,会对着院里的梧桐,无声地哼唱。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这些在傅家看来不过是“庶子聊以自慰”的微末爱好,会变成一柄算计他人的刀。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关于她的传言。
一曲《霸王卸甲》勾动半个江北的才情与哀绝。
还有那句据说流传甚广的“只看诚意和心意”……
“诚意……和心意?”
傅祺喃喃重复,唇角扯起一抹苦涩又自嘲的弧度。
他拿什么去谈诚意和心意?
是傅家施舍的那点衣物银钱,还是他这副清寒单薄、一看就知并非富贵出身的皮囊?
又或者,是他心底那点卑微的算计?
他缓缓坐到冰凉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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