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姐咬了咬牙,还是按照白柚的吩咐,伸手虚虚拦了一下。
“贺督军……”她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看贺云铮的眼睛。
“梨花姑娘她今日身子有些不适,怕是不宜见客……”
贺云铮脚步顿住,侧过脸,墨黑的瞳孔落在红姐脸上。
“不宜见客?中午不是见了个捧着破诗集的小子,还说了好一阵子话?”
“怎么,”他往前踏了一步,阴影将红姐完全笼罩。
“到了我这,就不宜了?”
红姐被他逼得后退半步,脊背抵在冰冷的门板上。
“不、不是……贺督军您误会了……”
“让开。”
红姐腿一软,再不敢拦,侧身让开了路。
贺云铮抬手,推开了房门。
白柚还穿着中午那身杏黄色蕾丝洋装裙,歪歪的蕾丝小帽也没摘,正懒洋洋地窝在贵妃榻上,手里捧着本封皮花哨的鸳鸯蝴蝶派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听见开门声,她连眼皮都没抬,指尖慢悠悠地又翻过一页。
贺云铮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外头所有窥探的目光。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身打扮,这闲适的姿态,和她之前在督军府书房的模样,判若两人。
现在的她,像一朵被精心浇灌、彻底舒展开的娇花,慵懒,明媚,带着不容侵犯的疏离感。
“看来梨花姑娘身子并无大碍。”
贺云铮走到她对面的圈椅边,脱下军装外套随手搭在扶手上,坐了下来。
白柚这才像是刚发现他,抬起眼,眼里没什么情绪,只轻轻合上话本。
“原来是贺督军。”她声音少了往日的灵动,多了些公事公办的客套。
“不知贺督军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来听你唱曲。”贺云铮的声音低沉,目光锁着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白柚轻轻将话本搁在膝上,笑意并未触及眼底。
“贺督军要来听曲,自然欢迎。”
“只是……”她眸光流转,眼神娇气又无辜。
“督军应该听说过我这儿的规矩。”
“只看诚意和心意。”
她眼神清凌凌地望向他。
“那贺督军觉得,您今日来,是带了诚意呢,还是带了心意?”
“或者……”
她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您是哪一样都没有,只是习惯了发号施令,觉得您想听,我就该唱?”
“诚意?心意?”贺云铮重复这两个词,喉间滚出的笑声低哑而冷。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道疤痕显得格外悍利。
“白柚,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能坐在这百花楼最顶层的房间里,对着全江北有头有脸的男人挑挑拣拣……是因为谁?”
白柚迎着他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嘲弄地轻笑了一声。
“因为谁?是因为贺督军您呀。”
“是您把我调到库房,又让我去前厅伺候晚宴,是您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像件多余的摆设一样,送给了阎帮主。”
“也是您,用我换了两成城南码头的份额。”
她每说一句,贺云铮的脸色就沉一分。
“所以,贺督军您现在问我,是不是忘了……”
白柚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向楼下依旧喧嚣的长街。
“我怎么会忘呢?”
“我记得您教我研墨时,说手腕要稳,力道要匀。”
“我记得您夸我早膳做得好,随手赏我那枚银元时,眼底那点难得的温柔。”
“我也记得……”
她转过身,月光透过窗纱,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
“阎帮主攥疼我手腕的时候,您坐在主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样子。”
“更记得,您说‘送你便是’时,那轻飘飘的,像丢开一件旧衣服的语气。”
她看着他,眸底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着他此刻晦暗难明的脸。
“贺督军,您觉得,经过这些,您再来跟我谈诚意,谈心意……”
“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贺云铮看着那双再也不会对他漾起依赖和狡黠光亮的狐狸眼,胸腔里那股刺痛感陡然尖锐起来。
她记得。
她记得他所有的好,也记得他所有的坏。
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贺云铮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许多,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所以,”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
“你是在怨我?”
“怨我把你送出去?”
白柚眸光清澈的,像两汪结了薄冰的泉水。
“怨?督军,我一个签了死契、无依无靠的丫鬟,有什么资格怨您?”
“您给了我一口饭吃,给了我一个容身之处,让我活了下来。”
“可您转头就把我卖了,卖了个好价钱,这也是事实。”
“所以,我不怨您。”
“我只是不敢再信您了。”
不敢再信。
贺云铮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她连怨都懒得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