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法?”另一个关卡的小吏冷笑,慢条斯理地翻着手中厚厚的名册,“王法就是让你们这些外来的叫花子滚蛋!还想要钱要粮?呸!知道你们身上带着啥不?瘟疫!晦气!赶紧滚出益州地界!”他一挥手,几个凶神恶煞的兵卒手持棍棒就往前逼,试图驱赶人群。
冲突瞬间爆发!压抑已久的怒火如同火山喷涌!推搡、怒骂、棍棒挥击的声音、妇孺惊恐的尖叫混杂在一起。刀光闪过,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流民青年惨叫一声,胳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
“二牛!”人群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杀人啦!官军杀人啦!”愤怒的吼声如同燎原的野火,迅速点燃了整个流民聚集地!
涪县城外,一片临水的洼地,密密麻麻搭满了低矮简陋的窝棚,散发着汗臭、霉味和绝望的气息。这里,就是数万流民临时的“家”。此刻,中心的空地上,篝火熊熊燃烧,映照着周围一张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中间站着李特、李流、李庠三兄弟,还有阎式、任回等略阳流民中素有威望的人物。
李庠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粗布,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更是烧灼着他的心胸。他挥舞着拳头,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大伙儿都看见了吧?官府不把我们当人!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指罗尚遣返令),横竖都是个死!与其饿死冻死,被这帮狗官活活逼死,不如跟他们拼了!抢粮!占城!求一条活路!”
“对!拼了!”
“反了他娘的!”
“跟着李头领!杀狗官!”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被彻底点燃了,群情激愤,吼声震天。他们早已一无所有,只剩下一腔被逼到绝路的怒火和最后一搏的血勇。
然而,空地上并非只有怒吼。角落里,更多的是沉默的老人、抱着婴儿瑟瑟发抖的妇人、还有饿得眼神空洞的孩子。一个白发稀疏的老者颤巍巍地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拼?拿什么拼啊?我们赤手空拳,拿锄头、木棍去碰官军的刀枪吗?那可是造反啊!要诛九族的!我…我老头子一把年纪死就死了,可我那才五岁的孙儿…呜呜…” 他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流淌下来,绝望的哭声让许多人激昂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造反,这个字眼如同冰冷的枷锁,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篝火噼啪作响,气氛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李特一直沉默着,浓眉紧锁,深邃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恐惧、或绝望的脸。他看着地上那个被打伤的流民青年二牛惨白的脸,又想起白日里被抢夺被褥的老妇绝望的眼神。阎式凑近他身边,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冰水滴入滚油:“李兄,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蜀中沃野千里,易守难攻。罗尚新至,根基未稳。城中粮仓殷实,若能取之,可活数万性命!此乃天时地利人和!”
李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弟弟李流身上。李流眼神凝重,对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低声道:“阿兄,退一步,万丈深渊。进,或许还能杀出一条生路!”
李特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汗味、血腥味,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气息。十六年来,他目睹了太多王侯将相为了权力掀起的腥风血雨,洛阳城里那个傻皇帝的死讯,更是让他彻底看清了这所谓朝廷的腐朽本质。王法?不过是权贵们随意玩弄、鱼肉百姓的工具!为这样的朝廷卖命,守护这样的秩序?笑话!
他猛地睁开双眼!篝火的光芒在他瞳孔中跳跃,如同燃起的燎原之火!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之气从他魁梧的身躯里爆发出来,驱散了迷茫和犹豫。他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清晰地敲在每一个流民的心坎上,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官家不给活路,咱们就自己开出一条路!”
“他们视我等如草芥,我等便让他们看看,草芥聚成火,也能燎原!”
“罗尚、辛冉之流要我们的命,我们便先拧下他们的脑袋!”
“蜀地富庶,本可容民安身!是他们逼我们拔刀!”
“今日,我李特在此立誓:凡愿随我者,有饭同吃,有死同当!破州县,开粮仓,为父母妻儿,挣一条活路!”
“有饭同吃!有死同当!”
“挣活路!挣活路!”
积压了无数血泪的怒火,在求生本能的浇灌下,终于冲垮了最后的堤坝!吼声如同积蓄已久的山洪,在涪水之畔轰然爆发,震碎了蜀地深秋的夜空!无数枯瘦的手臂高高举起,指向那座象征着压迫的涪县城池!
公元298年深冬,寒风裹挟着蜀地特有的湿冷,抽打在绵竹(今四川德阳北)城外连绵的土坡上。这里,已然成为反抗的中心。李特利用其賨人首领的号召力和流民中蕴藏的求生力量,迅速组织起一支以氐羌流民为骨干、各族流民纷纷依附的武装。他们没有精良的铠甲,许多人手中只有削尖的竹竿、锈迹斑斑的柴刀、甚至沉重的农具。但这支衣衫褴褛却眼神决绝的队伍,在极短的时间内,竟如同一根坚韧的楔子,牢牢钉在了益州的门户之地。
临时搭建的土台上,李特一身简陋的皮甲,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绵竹城墙轮廓,对着台下黑压压、眼神如同饿狼般的队伍,发出了最后的动员:
“前面!就是绵竹!那里有罗尚抢掠囤积、本该属于天下饥民的粮食!有辛冉克扣军饷、从我们身上榨取的血汗钱!拿下它!让我们的父母妻儿,能吃上一顿饱饭!让那些狗官看看,被逼到绝路的人,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
“拿下绵竹!”
“吃饱饭!”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冲天而起,带着无尽的悲愤和一往无前的决绝。
号角呜咽,撕裂寒冷的空气。这支由饥饿、血泪和愤怒汇聚而成的队伍,如同一股势不可挡的泥石流,在简陋旗帜(那或许只是一块写着“活命”二字的粗麻布)的指引下向前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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