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赵弘毅线条刚硬的脸上跳跃,投下深深的阴影。
“我怎么想?”赵弘毅嗤笑一声,又给自己倒满酒,却只是拿着,没有喝,“我能怎么想?他是先生,可他现在在汴京城里,帮着老皇帝的儿子,用那些……那些铁筒子,杀我们的人。”
他指着帐外,“你也看见了,今天抬下来的那些,胳膊腿都炸没了的,还有前几日永定门外,多少好儿郎,尸骨都拼不全!都是拜他所赐!”
“他怎么……怎么就……为什么……?”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痛苦,但赵弘谦听得出,那怒火之下,是同样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弱。
大哥是在用愤怒,掩盖别的情绪。
“我知道。”赵弘谦声音依旧很低,“可大哥,我一直在想……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赵弘毅猛地瞪向他,“做错?我们做错什么了?父王是奉天靖难!老皇帝昏聩,宠信门阀世家,搞得朝堂乌烟瘴气,民不聊生!父王起兵,是为清君侧,正朝纲!何错之有?”这些话,几乎是他们起兵以来,听到、说到、印在骨子里的口号。
“清君侧……”赵弘谦重复了一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可如今守汴京最力的,是二皇子赵明礼。还有十贯盟,那些江湖人……他们为何拼死守城?先生……先生又为何站在他们那边?先生教的,是‘为生民立命’,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如果他觉得我们错了……”
“他觉得错了,就是错了?!”赵弘毅打断他,呼吸粗重,“二弟!你是读书读傻了,还是被那几句圣贤话迷了心窍?!这是争天下!是你死我活!哪有什么绝对的对错?!先生……先生他就算学问再好,他也只是个文人!他懂什么军国大事?懂什么大势所趋?他现在帮着赵明礼,无非是……无非是……”
他“无非”了半天,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烦躁地又灌了一口酒。
帐内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帐外呼啸的风声。
良久,赵弘谦缓缓道,“大哥,我不是说父王错了。我只是……心里很乱。我一闭上眼,就想起先生在课堂上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和现在,完全对不上。”
赵弘毅握着酒碗的手指节有些发白,他盯着跳动的火焰,没有反驳。
显然,那些回忆,同样困扰着他。
酒意和沉重的情绪,像潮水般漫上来,冲开了记忆的闸门。
记得有一节课是在汉阳王府的明理堂。
堂内坐着不过七八个学生,皆是汉阳王麾下重臣子弟,以及他们兄弟二人。
喻万春那时习惯穿着一身青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面容清癯,眼神温和而睿智。
他没有一般西席先生的古板严肃,嘴角常噙着一丝令人心安的笑意。
那日讲的,似乎是君与民。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喻万春的声音清朗,不高,却字字清晰,能钻进人心里去,“此非妄言,实乃千古至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为君者,为将者,乃至为一方父母官者,若心中无民,只知争权夺利,盘剥压榨,则譬如筑台于沙,垒屋于冰,纵有万丈高楼,顷刻可覆。”
赵弘毅那时坐不住,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这先生说话和王府里其他教习的师傅很不一样,忍不住插嘴,“先生,那要是外敌来犯,君王软弱,打不过怎么办?也得把百姓放在前头?那谁来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