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芳园沁芳轩。
宴席正式开始。宫女们如穿花蝴蝶般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果品、蜜饯。每一张案几上都摆着相同的九色攒盒,里面盛着桂花糕、栗子酥、琥珀核桃等精致茶食,以及一盏清冽的菊花茶——正是用园中新采的杭白菊泡制,澄黄透亮,清香扑鼻。
气氛看似闲适风雅,但稍微敏感些的人都能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涌动的暗流。
苏轻语端正跪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脊背挺直但不僵硬,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垂视着面前案几上的青玉茶盏。她小口抿着菊花茶,清苦微甘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她纷杂的思绪稍稍沉淀。
(很好,第一步:姿态达标,没有因为紧张而发抖或坐姿歪斜。第二步:表情管理,保持温婉浅笑,不能太灿烂像傻子,也不能太冷淡像摆臭脸。第三步:耳朵竖起,注意听周围每一个字!( ̄ω ̄;))
太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苏轻语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今日菊花甚美,哀家瞧着,竟觉比往年的都要精神些。许是今年秋光格外眷顾这撷芳园。”她顿了顿,语气随意,“说起来,苏乡君还是第一次来这撷芳园吧?觉得这园子景致如何?”
来了。第一个问题,看似闲聊,实则试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苏轻语身上。
苏轻语放下茶盏,微微欠身,声音清晰柔和:“回太后娘娘,撷芳园布局精妙,花木扶疏,移步换景,处处见匠心。尤其这满园秋菊,品类繁多,姿态各异,可见打理园子的匠人和宫人们着实费了心思。轻语能得见此盛景,是托太后娘娘的福。”
她先夸园子,再夸花,最后把功劳归于太后和宫人,回答得体,挑不出错处。
太后笑了笑,未置可否。
坐在太后下首的刘贵妃却轻哼一声,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全场听到的声音说道:“苏乡君倒是会说话。不过本宫听说,乡君不仅口齿伶俐,更有一项‘过目不忘’的绝技,连陛下都曾亲口夸赞。今日既然来了,何不让我等也开开眼?”
她今日虽被特赦出席,但眉宇间那股被禁足的郁气和嫉恨却掩藏不住,此刻开口,直接、尖锐,带着明显的挑衅。
(刘贵妃这是开场就放大招啊!直接把我架在火上烤!(°Д°) 不过……预料之中。)
苏轻语抬眸,迎上刘贵妃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贵妃娘娘谬赞了。轻语只是记性比常人稍好些,岂敢称‘绝技’。况且今日是太后娘娘设宴赏菊,轻语不敢喧宾夺主,扰乱雅兴。”
她避开了“展示”的要求,把话题拉回“赏菊”本身,同时抬出太后。
刘贵妃却不依不饶,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敲桌面:“哦?是不敢,还是……不能?”她眼中闪过一丝恶意,“本宫可是听说,有些江湖术士也会些速记的戏法,看着唬人,实则不过是些取巧的门道罢了。乡君该不会……”
“贵妃。”太后淡淡开口,打断了刘贵妃的话,“今日是赏菊宴,莫要说这些扫兴的话。”语气虽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刘贵妃脸色一僵,悻悻闭嘴,但看向苏轻语的眼神更加怨毒。
(太后这是……在帮我?不,她只是在控制场面,不让刘贵妃把宴会气氛搞得太难看。但至少说明,太后今天不想看到太直白的撕扯。很好,有底线就好办。)
太后转向苏轻语,语气放缓了些:“苏乡君不必在意。哀家倒是好奇,你一个女儿家,是如何学得这许多本事?哀家记得,你父亲是已故的苏翰林,学问自然是好的。但女子读书,多是为了明理怡情,像你这般精通数算格物、甚至能用于朝堂实务的,倒是少见。”
第二个问题,更深层。表面是询问求学经历,实则是在探究她“异常”能力的来源,以及暗示女子“越界”。
苏轻语早有准备。她微微垂眸,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怀与谦逊:
“回太后娘娘,先父在世时,确曾教导轻语读书识字,常言‘读书明理,不分男女’。只是轻语愚钝,从前只知死记硬背,不解其意。直到去年大病一场,险些丧命,醒来后不知怎的,竟觉心思通透了许多,往昔读过的书竟能融会贯通,举一反三。许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得了些许造化吧。”
她把“过目不忘”和“现代知识”的来源,巧妙地归结于“大病开窍”和“父亲教诲”,既解释了变化,又扣住了“孝道”和“天意”,让人难以深究,也不好反驳——毕竟,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也有大机缘,这种事情玄之又玄,谁又能说得清呢?
太后眼神微动,若有所思。场中几位信佛的夫人已经开始低声念诵佛号,看苏轻语的眼神多了几分“此女或有佛缘”的意味。
坐在苏轻语斜对面的安郡王妃这时轻笑一声,开口道:“苏乡君倒是福泽深厚。不过,咱们女子终究是以贞静贤淑、持家有道为本。乡君如今声名在外,又是陛下亲封的乡君,日后议亲,想必门槛都要被踏破了。不知乡君对未来……有何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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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更毒辣。表面上关心她的婚事,实则是在暗示:你再有才,终究要嫁人,要回归后宅。现在抛头露面,参与朝政,将来哪个体面人家敢娶?
(安郡王妃,你这是给我挖坑呢!想用婚姻和未来把我框住?( ̄▽ ̄*) 可惜啊,我的人生规划里,暂时还没把‘嫁人’放在第一位!)
苏轻语抬眸,眼神清澈,语气坦诚:“王妃娘娘关心,轻语感激。只是轻语年幼丧父,如今又蒙陛下恩典赐下爵位,常思报答君恩于万一。至于终身大事……轻语以为,女子立世,当先立身、立心、立业。如今轻语学业未精,于国于民尚无用处,岂敢先虑私事?且姻缘天定,强求无益,顺其自然便好。”
她再次抬出“报答君恩”,把个人婚事上升到忠君的高度,又表明“先立业”的态度,既符合她目前“才女+功臣”的人设,又巧妙地回避了具体指向,还把问题推给了“天定”。
安郡王妃被噎了一下,还想说什么,永嘉郡主却抢先拍手笑道:“说得好!先立身立心立业!我就最烦那些整天把‘嫁人’挂在嘴边的!苏姐姐,我支持你!”
她这清脆的一嗓子,让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瞬间松动。几位年轻些的贵女也掩嘴轻笑,看向苏轻语的眼神多了几分认同。
太后瞥了永嘉郡主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却没说什么。
刘贵妃的脸色却更阴沉了。她忽然放下茶盏,声音拔高了几分:“说到‘立身’,本宫倒想请教苏乡君。你既读过书,想必也读过《女诫》吧?班昭有言:‘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不知乡君对此,有何见解?”
来了!直接搬出《女诫》,用“妇德”来压她!这是要质疑她参与外务、抛头露面的行为不合“妇道”!
沁芳轩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苏轻语,看她如何应对这几乎无法回避的“道德拷问”。
苏轻语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笑容未变。她缓缓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刘贵妃:
“回贵妃娘娘,《女诫》乃班昭大家为训导家中女子所作,其中‘清闲贞静,守节整齐’等言,确是女子修身之美德,轻语亦深以为然。”
她先肯定了《女诫》的正面价值,避免直接对抗。
“然则,”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份坚定,“班昭大家在《女诫》开篇亦云:‘鄙人愚暗,受性不敏,蒙先君之余宠,赖母师之典训。’可见其作《女诫》之本意,乃为教导女子明理知耻,而非束缚女子才智。”
“轻语浅见,所谓‘妇德’,核心在‘德’,而非拘泥于形式。女子若心怀家国,以所学所能造福百姓,辅佐君父,安定社稷,此乃大德。若只知困守后宅,纵然‘清闲贞静’,于国于家又有何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清晰悦耳:
“古有妇好为将,辅佐武丁安定四方;有缇萦救父,上书文帝改革刑律;有班昭续写《汉书》,文采斐然流传后世。这些女子,或征战沙场,或直言进谏,或着书立说,皆未困于‘清闲贞静’之形,却以实际作为彰显了真正的‘妇德’——那便是,在其位,谋其政,尽其责,发光发热。”
“轻语不才,不敢与先贤相比。但蒙陛下不弃,许以微末之才略尽绵力,轻语唯有兢兢业业,竭尽所能,以求不负君恩,不违本心。若此便是‘无德’,那轻语……亦无悔。”
一番话,不急不缓,有理有据,既有对传统经典的尊重和理解,又有对其精神的拓展和升华,更搬出了历史上公认的杰出女性作为例证。最后落脚于“不负君恩,不违本心”,把个人行为与忠君爱国紧密绑定,让人难以从道德层面直接抨击。
话音落下,沁芳轩内一片寂静。
不少贵妇脸上露出深思之色。她们自幼被《女诫》《女训》教导长大,从未想过可以从这个角度去理解“妇德”。苏轻语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永嘉郡主眼睛亮得惊人,恨不得当场鼓掌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