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初刻,日头已然西斜,将京城连绵的屋脊镀上一层黯淡的金红色。
惊鸿院门前,两辆马车已经备好。前头一辆是苏轻语常用的青篷小车,朴实无华但内里舒适;后头一辆略大些,是李知音出行的朱轮翠盖车,带着国公府的徽记,更气派些,也……更显眼些。
(啧,知音这车往王府门口一停,估计明天“卫国公府嫡女频繁出入睿亲王府”的小道消息就能传遍半个京城。不过也好,有时候“显眼”本身就是一种保护色和态度表明。)
苏轻语紧了紧身上厚实的银狐毛斗篷,看着云雀和春兰将两个不大的书箱搬上前面的马车——里面装着冯文远整理好的历年漕运修缮记录,她自己手绘的一些简易图表,还有几本关于水利和物料管理的笔记。
李知音那边动静更大些。除了她的贴身丫鬟翠儿,还带了两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嬷嬷,以及一个抱着厚厚账本样式册子的中年管事。她自己则换了一身更为利落的石榴红织金缎面骑装款式的袄裙,头发梳成简洁的单螺髻,只簪了一支金镶玉的如意簪,整个人显得精神又干练。
“轻语,我这边都准备好了!”李知音快步走过来,眼睛亮亮的,“顾大娘那边我已经让翠儿去传过话了,她立刻就能调三个老练的掌柜和五个伙计过来听用。冯先生我也见过了,他把可能用到的文书格式都草拟了几份,我让赵管事带着了。”她指了指那个抱着册子的中年管事。
苏轻语有些惊讶于她的效率:“这么快?”
“那当然!”李知音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得意,“你都说刻不容缓了,我还能磨蹭?再说,我管铺子这几个月也不是白学的,知道人手、账目、物料这些都是越早理清头绪越好!”
(可以啊李小姐!这执行力,这思路,已经有几分职业经理人的范儿了!看来她是真的上心了,不是一时热血。)
苏轻语心中欣慰,点点头:“好,那咱们出发。”
两人分别上了马车。苏轻语这边只带了云雀,青霜如往常一样坐在车辕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李知音那边则是翠儿和一位姓钱的嬷嬷同车,赵管事和另一位嬷嬷坐了后面一辆小车跟着。
车轮碾过尚未完全化尽的积雪和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朝着位于内城东侧的睿亲王府驶去。
车厢内,苏轻语靠在柔软的垫子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如走马灯般闪过各种信息:闸口的构造图、可能的溃决点、急需的物料清单、民夫征召的难点、运输路线的最佳选择、还有……青云阁可能借此机会制造的混乱。
(头疼……千头万绪。这就是没有现代通讯和物流系统的古代大型抢险啊。全靠人力、畜力和最原始的信息传递。一个环节出错,可能就是连锁反应。)
她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先集中精力在眼前最紧迫的几个问题上。
“小姐,”云雀小声开口,递过一个温热的袖炉,“您从王府回来就没歇着,又和李小姐说了那么久的话,仔细累着。要不……稍微眯一会儿?到王府还得两刻钟呢。”
苏轻语接过袖炉抱在怀里,温暖的触感让她稍微放松了些。她摇摇头:“睡不着。云雀,你把那个蓝色封皮的册子拿给我,就是冯先生整理的那本‘近十年漕运事故及处置概要’。”
“是。”云雀连忙从书箱中翻出册子递过去。
苏轻语翻开册子,借着车厢壁上固定的琉璃灯盏的光,快速浏览起来。过目不忘的能力让她能极快地捕捉关键信息:某年某月,某处堤坝因何原因溃决,用了何种材料抢修,耗时几日,征调民夫几何,耗银多少……
(景和十一年,德州段因连日暴雨加鼠蚁蛀蚀,溃口十五丈,征调民夫三千,用木桩八千根、麻袋五万、石块无数……耗时七日合拢。嗯,这次闸口崩裂比那个更紧急,但溃口可能没那么宽,关键是精准和速度……)
她一边看,一边用炭笔在旁边的空纸上记下要点和疑问。
与此同时,后面那辆更为宽敞的马车里,气氛却有些不同。
李知音正襟危坐,手里也拿着一本小册子,但那是她自己记的“任务要点”。她看一会儿,就小声跟旁边的钱嬷嬷确认:
“嬷嬷,您看,这物料验收,除了核对数量、规格,是不是还得看看成色?比如木料不能是朽木,石材不能是风化的,麻绳不能是霉变的?”
钱嬷嬷是卫国公夫人的陪嫁,后来帮着管理内宅事务,对采买验收极有经验。她笑着点头:“小姐考虑得周到。不光是成色,还得注意批次。若是同一批送来的物料,质量却参差不齐,那其中必有猫腻。老奴到时候带着人,一样样仔细瞧。”
“还有这民夫工分记录,”李知音又指着一行字,“冯先生拟的是按‘方’计,就是按完成土石方的数量算。但不同工段难度不同,是不是得有个系数调整?不然都去抢好干的活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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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儿在一旁抿嘴笑:“小姐如今想事情,越来越像苏小姐了,细致得很。”
李知音脸微微一红,却没否认,反而认真道:“轻语做事就是这般周全,我自然要学着点。这次不是玩闹,是真的要帮上忙,不能出岔子。”
她望向车窗外渐暗的天色和沿途匆匆归家的行人,心中那股兴奋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这是她第一次,不是以“卫国公小姐”的身份去参加诗会、游园,而是以“李知音”自己的能力,参与一件真正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
紧张吗?当然。
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期待。
(我要证明,我不比任何人差。我能成为轻语真正的助力,而不只是被她保护的朋友。)
她握紧了手中的册子,眼神愈发坚定。
两刻钟后,马车缓缓停在了睿亲王府的侧门前。
与苏轻语之前来时多是走更为隐蔽的角门不同,这次周晏显然早有安排,侧门已然敞开,两名王府侍卫肃立两旁,见到马车,并未阻拦盘问,只是抱拳行礼。
苏轻语先下了车,青霜无声地跟在她身后半步。李知音也带着翠儿和钱嬷嬷下了车,赵管事抱着账册跟在最后。
周晏已经等在门内。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色文士衫,但腰间多挂了一枚王府的铜符,显然是随时准备调派人手、处理急务的状态。见到苏轻语,他快步上前:“乡君。”目光扫过李知音一行人,微微一顿,但并未露出惊讶,显然秦彦泽或他已得了消息。
“周长史,”苏轻语颔首,“情况如何?王爷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