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到傍晚,苏轻语都窝在自己的客舱里。
她把早上和秦彦泽讨论的思路又细化了一下,在草纸上涂涂画画,试图构建一个更清晰的“可疑网络模型”。但画着画着,就觉得舱内有些气闷——不是空气不流通,而是那种连续高强脑力劳动后,急需换换脑子的憋闷感。
(不行了,再对着这些数字和线条,我脑仁儿真要成浆糊了。得出去透透气!不然灵感都要闷死了!( ̄▽ ̄*))
她放下炭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都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看看窗外,天色已经染上了淡淡的橙红,运河两岸的景色在暮色中显得朦胧而静谧。
她穿上那件厚实的鸦青色斗篷,系好带子,又拢了拢被自己抓得有些毛躁的头发,这才推开舱门走出去。
甲板上风有点大,带着河水的湿凉气息扑面而来,却奇异地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船工们在各自岗位上安静地忙碌着,见到她,都恭敬地低头行礼。
苏轻语走到船舷边,手扶着冰冷的木质栏杆,眺望着远方。夕阳的余晖洒在宽阔的河面上,碎成千万片跃动的金光,几只水鸟掠过,留下长长的涟漪。远离了京城的喧嚣和案牍的繁琐,这一刻的宁静竟有些奢侈。
她深深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感觉胸腔里那股郁气散去了不少。
(要是没有那些糟心的案子,这南下公干,简直就是古代版豪华游轮旅行嘛!可惜,是带着任务来的……唉,命苦啊!(;′⌒`))
就在她对着晚霞默默吐槽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苏轻语下意识回头。
是秦彦泽。
他也走出了船舱,似乎也是来透气的。他换了身衣裳,不再是白天那身雨过天青色常服,而是一身更偏家常的深蓝色暗纹棉袍,外罩一件同色的薄绒披风,少了几分亲王威严,多了些文人般的清雅。只是眉宇间那抹沉思的痕迹,依旧清晰。
他也看到了苏轻语,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地走了过来,在她身旁不远处停下,同样望向运河的景色。
“王爷。”苏轻语屈膝行礼。
“嗯。”秦彦泽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河面上,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飘忽,“先生也出来透气?”
“是,舱内待久了,有些闷。”苏轻语老实回答,顿了顿,没话找话地问,“王爷是在思考案情?”
秦彦泽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案情要思,但……也在想这漕运本身。”
“漕运本身?”苏轻语有些好奇地侧过头看他。暮色中,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紧绷着。
“嗯。”秦彦泽的声音低沉平稳,“漕运乃国脉,牵一发而动全身。然其弊病,积重难返。贪腐、损耗、盘剥、效率低下……此次案件,不过是将其中脓疮挑破,显露人前。即便此案得破,若根本之法不改,不过剜去一疮,他处又生。”
苏轻语听得心中一动。他果然不仅仅是在查案,更在思考制度层面的问题。这种高度和远见,让她不由得心生敬佩。
“王爷所思甚是。”她接话道,“治标更需治本。只是……改革牵涉利益太广,阻力必然巨大。”
秦彦泽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暮色中他的眼眸显得格外深邃:“先生有何见解?” 他的语气不是考较,而是真的在询问。
苏轻语想了想,决定抛开那些过于现代的词藻,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说:“我觉得,或许可以从几个方面尝试。首先,是‘开源节流’与‘透明监督’并举。”
“哦?细说。”秦彦泽表现出兴趣。
“开源,未必只是增加税赋。”苏轻语组织着语言,“比如,是否可以允许有实力、信誉好的民间商号,在严格监管下,参与部分非核心的漕运业务?比如一些土特产、日用品的运输。官府可以抽成,或者收取特许经营费用。这样既能增加官府收入,缓解漕运压力,也能引入竞争,提升效率。”
秦彦泽若有所思:“引入民间资本……此议朝中曾有争论,反对者众,恐与民争利,或致尾大不掉。”
“所以需要‘严格监管’和‘透明化’。”苏轻语立刻道,“制定清晰的规则,比如船只标准、运费上限、保险机制(哦,就是出了事如何赔偿)、以及定期的、公开的审计稽核。甚至可以设立一个相对独立的稽查衙门,直接对……对皇上负责,不受地方和漕运衙门钳制,专门负责监督漕运各个环节的合规性。” 她差点说出“中央直属”,赶紧改口。
秦彦泽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着,显然在认真思考她的话。“独立稽查……此议倒有几分新意。然则,如何确保稽查之人本身不受腐蚀?且触动利益,反弹必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