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是几个时辰。
一阵细微的、带着痛楚的呻吟声响起。
是山魈。
他趴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身体微微抽搐。胸口的印记传来一阵阵灼热与冰寒交替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冲突。他体内的状况糟糕透顶,经脉断碎多处,冰火之力近乎枯竭,唯有那来自“深海挽歌”碎片的一丝沉寂之力,如同顽固的礁石,盘踞在丹田附近,与外界高空躁动的能量隐隐对抗,带来持续的不适。
但正是这持续的不适和刺痛,加上身体本能的求生欲,将他从深度的昏迷中一点点拽了回来。
他缓缓睁开眼。左眼的冰晶和右眼的金火都已熄灭,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剧痛后的茫然。视野模糊,只能看到近处粗糙的岩石地面和厚厚的灰尘。
这是……哪里?
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凌乱地闪现:崩塌的翠绿殿堂、墨渊最后的刀光、狂暴的黑暗触手、翠绿碎片碎裂的光华、冰冷沉重的蓝色碎片、混乱撕裂的时空、还有……那道充斥着风雷的裂隙……
“玄臻……大人……疤脸……”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他试图转动头颅,却引来颈部和全身更剧烈的疼痛。
他用尽力气,侧过头。首先看到的是躺在身边、脸色青黑如死人、胸口覆盖灰败冰晶的疤脸。山魈的心猛地一缩。紧接着,他看到了蜷缩在洞口更深处、气息微弱、昏迷不醒的玄臻,以及连接彼此、沾满血迹和尘土的破烂布条。
一瞬间,他明白了。
是他们……是玄臻大人,拖着他们,爬到了这里。
一股混杂着悲恸、自责与无法言喻灼热的情绪冲上喉咙,让他几欲呕血。同伴接连牺牲、濒死,首领重伤至此,自己却无能为力,甚至成了拖累……
不。
不能这样。
山魈的眼睛重新聚焦,那深沉的疲惫中,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火星。灰烬的契约在烫,青桠的烙印在疼,墨渊的嘱托在响,疤脸的毒血仿佛还在眼前。
他艰难地、一寸一寸地移动着自己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先尝试蜷缩手指,握住——右手掌心传来坚硬冰冷的触感,是那块“深海挽歌”碎片。他将其紧紧攥住,仿佛抓住唯一的凭依。
然后,他尝试调动体内残存的力量。冰火之力几乎干涸,经脉剧痛。但他不放弃,将意念沉入胸口的印记。印记微微发热,传递出微弱的回应,那并非力量,而是一种“联系”——与手中碎片微弱的共鸣,与周围高空能量隐隐的对抗,与背上、心中那些牺牲同伴留下的无形羁绊。
他不再试图凝聚罡气,而是凭借着蛮荒血脉中那顽强的生命力和印记带来的奇异韧性,开始尝试……坐起来。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次肌肉的牵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汗水混合着血污从额头渗出。但他咬着牙,牙龈咬出了血,终于,靠着背后冰冷的岩壁,他半坐了起来。
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他看向洞外,灰白色的云海在狂风中翻腾,电光隐现。看向洞内,玄臻昏迷,疤脸垂死。
必须做点什么。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幽蓝碎片。碎片冰冷沉寂,但在他的注视下,似乎内部那星辰旋涡的流转,极其轻微地加快了一丝。是因为他胸口印记的共鸣?还是因为此地环境对它的排斥,激发了某种反应?
他不知道。但他记得玄臻说过,碎片之间或许能形成平衡。
他体内有“深海”的沉寂之力,此地是“云巅”的躁动高空。平衡……或许可以从这里开始。
山魈闭上眼,不再试图“控制”或“吸收”碎片的力量——那远远超出了他此刻的能力。他仅仅是将自己的意志,将自己“必须活下去、必须救同伴”的强烈意念,毫无保留地、如同投入深井的石子,投向手中的碎片,投向胸口的印记。
没有光华,没有异响。
但片刻之后,他感到手中碎片那极致的冰冷,似乎……向他的掌心“收敛”了那么一丝丝。不是被他吸收,更像是碎片本身的力量变得更加“凝练”、“内向”。与此同时,胸口印记处,那因为环境排斥而产生的不适感,也略微减轻了一丁点。
有效?还是错觉?
山魈不知道。但他继续着这个笨拙的、近乎祈祷的尝试。他将这份“凝练”的沉寂之感,想象成一层薄薄的、无形的壳,试图将其覆盖在疤脸胸口那蔓延的灰败冰晶上,试图隔绝那来自“腐心母株”的剧毒侵蚀。
他也将这份意念,投向昏迷的玄臻,希望这来自深海星轨碎片的一丝凝练气息,能稍微稳定玄臻混乱的伤势和灵魂。
他不知道这能有多大作用。或许只是杯水车薪,或许毫无意义。
但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在呼啸的风声与死寂的洞穴之间,重伤的巨人背靠岩壁,手握冰冷的蓝色碎片,以最原始的姿态,守护着身旁濒死的同伴,等待着渺茫的转机,或最终的终结。
陨落于云巅风口的初次谒见,在无声的挣扎与守护中,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