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是最冷酷的工匠,用它粗糙的手,将梁山泊的棱角渐渐磨平。
那场惊天动地的血战,那刻骨铭心的悲痛,最终都化为了忠义堂前石碑上冰冷的铭文和幸存者心底一道不敢轻易触碰的暗伤。
招安,像一剂味道复杂,却不得不吞下的汤药。
曾经的聚义厅,匾额换成了“聚将厅”,曾经的“替天行道”大旗,被收纳入库,而朝廷的旌旗则无处不在。
兄弟们脱下惯常的劲装,换上制式的官军衣甲,别扭,生疏,仿佛连呼吸都带着枷锁。
王英,也在这股洪流中,被裹挟着向前。
他依旧沉默,比以往更加沉默。
那场疯狂的打砸和随后死寂的平静,仿佛耗尽了他生命中所有的波澜。
他接受着朝廷的封赏——一个不高不低的武职,参与着操练执行着命令。
他不再酗酒,但眼中也再无光亮。
那枚龙纹飞镖,被他用一块厚厚的牛皮仔细包裹,深藏在贴身的衣袋里,像一个无法愈合的疮疤,一个永恒的诅咒,日夜提醒着他那血色的过往。
他与郑天寿、燕顺等地煞星的兄弟依旧往来,但彼此之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墙,无人再去触碰那个禁忌的名字,那个共同的心结。
招安后的日子,并非坦途。
猜忌、排挤、明枪暗箭,来自朝廷,也来自曾经的“同道”。
梁山的力量被分化,被调往各处。
曾经的肝胆相照,在现实的利益和权力的倾轧下,渐渐变得面目模糊。
江南,方腊起事,烽烟再起。
朝廷调兵遣将,曾经的梁山旧部,也被打散编入征讨大军。
王英所在的这一支,被派往一处战事尤为激烈的州府。
战场,依旧是那个血肉横飞的战场。
只是对手,从“官军”变成了“反贼”,立场颠倒,手中的刀砍向的是另一群被逼上绝路的“好汉”。
这其中的荒谬与讽刺,像一根细刺扎在许多梁山旧部的心头,隐隐作痛。
王英却似乎毫无所觉。
他沉默地冲锋,沉默地挥刀。
他的武艺,在这些年的沉寂与痛苦中,非但没有荒废,反而变得更加狠辣、刁钻,甚至带有一股同归于尽的戾气。
地趟刀法施展开来,专攻下盘,角度诡异,力道狠绝,往往在敌人尚未反应过来时,便已削断了脚踝,割开了喉咙。
他不再是为了什么“忠义”,也不是为了朝廷的封赏。
战斗,于他而言,成了一种麻木的惯性,一种宣泄内心那情感与痛苦的唯一途径。
鲜血的喷溅,生命的消逝,似乎能让他短暂地忘记那噬骨的悔恨与空洞。
他屡立战功,身上添了更多狰狞的伤疤,官职也略有升迁。
但他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