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他,眼中是温柔的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他答应的期盼。她知道,若他长久困守于此,内心对她的愧疚和对自己职责的焦虑只会与日俱增,那沉重的压力,最终会反噬到两人之间这偷来的、脆弱的安宁上。
她在用她的方式,试图将他推回他本该在的位置,也给自己,留一点不必时刻感到自己是拖累的喘息之机。
刘庆长久地凝视着她。阳光透过窗纱,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瘦得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里面盛着对他深沉的情意,对命运的不甘,还有此刻竭力维持的、安抚他的平静。
良久,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疲惫。
“好。”他终于点头,声音沙哑,“我明日……便去看看。若无事,便早些回来。”
朱芷蘅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虽然依旧虚弱,却明亮得让刘庆心头一酸。她轻轻点头:“嗯。相公且去忙正事。妾会乖乖吃药,好好歇着,等你回来。”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他紧锁的眉间,想要抚平那里的沟壑。刘庆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感受那微凉的触感。
是夜,刘庆在书房独坐至三更。
他没有点太多的灯,只留了一盏牛角灯在书案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桌案,上面堆积的文书如同沉默的山峦。他一份份翻开,朱批的墨迹有些已经干了两个月,散发出陈旧的气息。
最上面是高名衡的亲笔所书,字迹从容依旧,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压力清晰可辨:
“子承:朝野窃议渐起。陛下虽体恤弟伉俪情深,然国事蜩螗,非元辅独力可支。辽东丁镇塘报言北虏罗刹事急,倭岛郑帅请旨方略,滇黔改流遇阻,河漕诸务待决……盼早出,扶社稷。”
刘庆放下信,指尖在“北虏事急”四字上停留片刻。他起身,从多宝阁后的暗格里取出那份火漆完好的军报。烛光下,丁三粗犷的字迹跃然纸上,带着关外风雪的凛冽气息:
“侯爷钧鉴:罗刹鬼数百,携火器,已于七月朔越外兴安岭,侵我乌扎拉村等地。彼辈筑木城二座,号‘阿尔巴津’、‘雅克萨’,掳我索伦、达斡尔部民为奴,行劫掠事。末将遣使诘问,彼酋傲然,言‘奉沙皇旨意,拓土至此’。彼火器犀利,我边军小挫。今已集结宁古塔、吉林乌拉兵马八千,并调科尔沁蒙古骑兵三千为援,然天寒地冻,补给艰难。是否出击,何时出击,如何打,伏乞侯爷明示!丁三泣血再拜,承运八年六月初五。”
“罗刹……”刘庆低声念出这个陌生的名字。他对这个来自极北之地的国家所知不多,只知前朝万历年间便有彼国使者试图来朝,被拒。这些年朝廷心力皆在关内平乱、收复辽东,对更北方这头悄然逼近的北极熊,竟是疏于防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