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萝镇后,陆明渊与小荷并未急于赶路。他们依旧保持着游学士子与随行医女的寻常身份,骑着青驴,沿着官道,不疾不徐地向北而行。
江南的温润渐行渐远,地势逐渐开阔,田野的景致也由精耕细作的水田,变为大片起伏的旱地与连绵的丘陵。风物人情,亦悄然变化。吴侬软语被更直率硬朗的官话取代,衣饰不再一味追求飘逸雅致,多了几分简朴实用,连饮食也少了甜糯,多了咸香厚重。
起初数日,他们仍行在江南道境内,途经几个与青萝镇规模相仿的城镇,偶尔停留一两日。陆明渊照旧会去茶馆坐坐,听听当地的风闻轶事,观察民情吏治;小荷则寻访药铺医馆,交流医术,或为沿途遇到的贫苦病患义诊。他们行事低调,并未再卷入类似青萝镇那般的纷争,仿佛真的只是一对普通的远行兄妹。
陆明渊的心神,却已从江南的具体纠葛中抽离,以一种更加超然、也更加宏观的视角,观察着这片土地与生活其上的人们。他不再刻意介入,只是静静地看,静静地听,让所见所闻自然流入心田,滋养着那份日渐圆融的道心。
“照影境”的感知如水银泻地,不着痕迹地笼罩身周,捕捉着空气中流动的“气”与“念”。他能感觉到,越往北行,天地间那股属于“人”的“烟火气”愈发厚重、粗粝,也愈发……躁动不安。沿途所见,除了安居乐业的寻常百姓,也多了些面带愁容、拖家带口南下的流民,打听之下,多是因北方边境不稳、赋税加重或家乡遭了灾祸,被迫离乡背井。官道上,不时有插着各色旗号的传令兵或信使快马驰过,蹄声急促,带来远方或紧张或模糊的消息。
“听说北边戎人又不安分了,边关吃紧,朝廷正在调兵。”
“何止戎人?南边也不太平,听说有乱民啸聚山林……”
“唉,这世道,税赋一年重过一年,今年春旱,秋收怕是又难……”
类似的议论,在茶棚酒肆间时有耳闻。陆明渊默默听着,结合自己对天南局势的了解(幽冥教、妖族残党),心中对这片看似广袤安宁的中原大地,有了更清醒的认识——山雨欲来,暗流已生。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正酝酿着足以颠覆乾坤的动荡。
这与他在天南所面对的“幽冥教之患”、“妖族之乱”不同。那里的冲突更直接,更接近修真界力量与理念的对抗。而在这凡俗王朝的腹地,危机更隐蔽,更复杂,是王朝气运、吏治民生、边患内忧、乃至更深层天地气机交感的综合体现。
他隐隐感觉到,自己选择北上玉京,或许并非仅仅是寻求个人修为突破的契机,更是冥冥中被卷入了某种更宏大的历史进程与气运漩涡之中。他的“自在”之道,要在这等涉及亿兆生灵兴衰、王朝更迭的滔天巨浪中践行,其挑战与意义,远非一城一地的公道之争可比。
这一认知,并未让他感到沉重或畏惧,反而激起了他道心中那股不屈的锐意与探索的渴望。真正的“自在”,若仅限于个人超脱或一地安宁,格局终究有限。唯有历经这天下兴亡、苍生悲欢的洗礼,于最宏大也最细微的“尘缘”中证道,方有可能触及那真正的、无拘无碍的“大自在”境界。
路途渐远,秋意渐浓。这一日,他们行至一条宽阔的大江边。江水滔滔,奔流向东,江面宽阔,对岸景色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渡口处,停泊着数艘巨大的渡船,等待过江的行人车马排成长龙,喧闹嘈杂。
“哥哥,这便是‘苍龙江’了。”小荷指着江对岸隐约可见的巍峨城墙轮廓,“过了江,便是‘中州’地界,再往北不远,就是‘玉京’所在的中枢区域了。”
陆明渊点点头,望着那奔流不息、气势磅礴的江水,以及江对岸那片承载着帝国中枢的广袤土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江南的婉约精致,在此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扑面而来的雄浑与厚重。这便是天下之央的气象吗?
渡江的过程颇费了些时辰。排队、登船、在浑浊的江风中颠簸、靠岸、检查路引……等他们牵着青驴,踏上北岸坚实的土地时,日头已然偏西。
北岸的渡口市镇,远比南岸繁华喧嚣。码头上力夫号子震天,货栈商铺鳞次栉比,街道宽阔,行人如织,车马粼粼。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牲口、香料以及一种……属于权力与财富交织的、紧张而忙碌的气息。人们的步履似乎更快,眼神也更复杂,少了江南水乡那份闲适,多了几分身处权力边缘地带的警惕与机敏。
陆明渊与小荷牵着驴,融入这陌生而汹涌的人流。他们明显感觉到,周遭的目光多了起来,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估量。在这里,他们“游学士子”与“医女”的身份,似乎并不足以完全掩盖他们身上那份与普通旅人迥异的气质——陆明渊那份沉淀后的从容气度,小荷那份经历世事后的沉静温婉,都显得格外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