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画会友”的策略,如同在激流中投下的一枚定石,暂时稳住了陆明渊在玉京的处境。太子与三皇子两方都默契地放缓了直接逼迫的步伐,转而以更温和、更具“风雅”的名义继续保持接触。东宫不时遣人送来一些古籍善本的抄录本或时新画帖,三皇子府则真的送来了几幅不错的古画请陆明渊“品鉴”,双方似乎都试图通过文化层面的共鸣来拉拢他。
然而,这种表面的平静与“礼遇”,并未让陆明渊放松警惕。他深知,在这权力场中,越是温和的接近,背后可能隐藏着越深的算计。他需要更多元的信息来源,也需要观察这些龙子凤孙们在“风雅”之外的真实面目。
机会很快不期而至。
这一日,李翰林满面春风地来到柳枝巷,带来了一封烫金的请柬。
“墨尘老弟,大喜事!”李翰林笑道,“‘逍遥王’府上要举办一场秋菊宴,遍邀京中名士雅客。王爷听闻老弟画技超群,又与周老大人等相善,特意嘱咐我,务必要请到你!”
“逍遥王?”陆明渊接过请柬,心中微动。这位王爷他略有耳闻,乃是当今圣上的幼弟,排行第七,封号“逍遥”,人如其名,平生不涉朝政,不理俗务,醉心于书画琴棋、园林美食,是京中有名的富贵闲人、风月班头。其府邸以精巧雅致、收藏丰富闻名,常举办各种文会雅集,是京城高级文化沙龙的重要场所。能收到逍遥王的邀请,意味着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这个超然于权力斗争之外的顶级文人圈的认可。
“正是!”李翰林捻须道,“逍遥王虽不理政事,但在士林艺苑中声望极高。能得他邀请,是莫大荣幸。此次秋菊宴,据说不仅有名菊可赏,更有王府珍藏的历代名画展出,还有江南来的名厨操办宴席,可谓风雅之极。老弟定要去见识一番。”
陆明渊略作沉吟,便点头应允。这确实是一个观察京城顶级权贵生活、结交更广泛人脉、同时也进一步巩固“墨尘”超然形象的好机会。更重要的是,逍遥王远离朝堂漩涡,其府邸或许能提供一种相对“安全”的视角,来审视太子、三皇子乃至其他势力。
三日后,傍晚时分。陆明渊换上了一身特意准备的、料子上乘但款式依旧素雅的月白色儒衫,外罩一件青色鹤氅,与李翰林一同前往逍遥王府。
王府坐落于内城东面一片清幽的区域,占地广阔,但门楼并不像三皇子府那般威严迫人,反而透着一种含蓄的雅致。门前车马如流水,皆是装饰华美却不张扬,来往宾客衣着光鲜,气度从容,多为文士打扮,亦有少数僧道、隐逸之士,气氛与太子、三皇子府邸的肃杀紧绷截然不同。
递上请柬,由青衣小帽、态度恭谨却不卑不亢的王府管事引入府中。一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但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小桥流水蜿蜒其间,回廊曲折,移步换景。时值深秋,王府中各处摆满了形态各异的菊花,金菊、墨菊、绿菊、蟹爪菊……争奇斗艳,幽香袭人。廊下、亭中、水畔,处处设有精美的桌案,摆放着时鲜果品、精致茶点,宾客们三三两两,或赏菊,或品茶,或低声交谈,气氛轻松而高雅。
李翰林显然是此间常客,与不少人都熟识,一路寒暄着,将陆明渊引荐给几位同样受邀的清流官员和名士。陆明渊从容应对,不卑不亢,其沉静的气度与得体的谈吐,很快赢得了不少人的好感。
宴会尚未正式开始,众人在园中自由活动。陆明渊随李翰林一路观赏菊花,也暗自观察着园中众人。他看到了几位曾在周老大人小聚时见过的面孔,也看到了更多陌生的、但气度不凡的人物。其中,有几位身着道袍、仙风道骨的老者,正与一位华服中年低声交谈,那华服中年面色红润,眼神却有些虚浮,周身隐隐有丹药之气,陆明渊心中一动,认出那便是传闻中深受皇帝宠信的“玄微真人”国师的某位弟子。也有几位武将打扮的客人,虽尽量收敛了杀气,但举止间仍带着行伍之气,正围着一盆罕见的墨菊评头论足。更多的,则是像李翰林这样的文官、名士、收藏家、书画家。
形形色色,却都包裹在一层名为“风雅”的外衣之下。
“王爷到——”一声清越的通传响起。
众人纷纷停下交谈,望向回廊深处。只见数名侍女提着宫灯引路,一位身着宝蓝色团花便服、头戴玉冠、面如冠玉、气质雍容华贵却带着几分慵懒之意的中年男子,在一众宾客的簇拥下,缓步而来。他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目光随意扫过园中众人,仿佛只是欣赏自家花园的景致。正是逍遥王。
“诸位不必多礼,今日只论风月,不谈其他。”逍遥王声音清朗,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亲和力,“秋菊正盛,美酒已备,诸位请随意。”
他并未在主席久坐,而是如同一位热情好客的主人,端着酒杯,随意地穿行于宾客之间,与熟识者谈笑,亦会停下脚步,与初次见面的客人寒暄几句,态度随意自然,毫无王爷架子。
当逍遥王行至陆明渊与李翰林面前时,李翰林连忙引荐:“王爷,这位便是近来在京城颇有名气的青年才俊,墨尘墨先生。墨先生画技超凡,前日与周老大人品鉴古画,亦受周老大人赞誉。”
逍遥王目光落在陆明渊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哦?便是那位让周老都赞不绝口的墨尘?果然气度不凡。本王久闻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王爷谬赞,草民惶恐。”陆明渊躬身行礼,态度恭谨而不显卑微。
“不必拘礼。”逍遥王摆了摆手,笑道,“本王最爱结交有真才实学之人。听闻墨先生精于山水,本王近日偶得一幅前朝范宽的《溪山行旅图》摹本,虽非真迹,但摹者功力不俗,意境颇得原作风骨。稍后宴罢,墨先生若有兴致,可与本王一同品鉴品鉴?”
这是极高的礼遇了。当众邀请一个初次见面的布衣文人,去品鉴自己珍藏的名画摹本,既显示了逍遥王的爱才与随和,也无疑大大抬高了陆明渊的身价。
“王爷厚爱,草民荣幸之至。”陆明渊坦然接受。
逍遥王哈哈一笑,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继续前行,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李翰林在一旁低声道:“墨尘老弟,好机缘!王爷轻易不邀人入内室赏画,看来对老弟你很是看重啊!”
陆明渊微笑颔首,心中却越发警惕。逍遥王的“随和”与“爱才”可能是真的,但这般高调的示好,也难免会将他置于更多人的注视之下。
宴会正式开始,宾客入席。酒是陈年佳酿,菜是江南名厨精心烹制,一道道如艺术品般呈现。席间有丝竹助兴,有歌姬清唱,更有王府蓄养的优伶表演新排的杂剧。气氛热烈而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