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坐在案前,指尖压着竹筒一端,火漆印在灯下泛出暗红。她未立刻拆封,只将左手按在铜炉边缘,炉壁余温透过掌心传来,沉水香的气味尚未散尽。肩头伤处经冷水擦拭后已止血,但布料黏连撕裂的皮肉,每一次呼吸都牵动钝痛。她闭眼片刻,鼻息放长,借重生以来养成的习惯——以痛感锚定神志,逼自己清醒。
她回想起母后临终那夜,在冷宫偏殿的塌床边,老宫人颤抖的手塞进她掌心一块铜牌,说“凤烬令,唯帝与旧部可识”。那时她尚不知其意,如今却已两度验明真身。她睁开眼,用银簪尖挑开火漆,动作极轻,避免碎屑飞溅。内藏薄绢抽出,无名无姓,仅绘一道扭曲如蛇行的“工”字纹,旁注八字:“吏部尚书府西厢第三库”。
她瞳孔微缩,指腹抚过符纹边缘。此形与此刻,与昨夜安寂殿机关枢轴上的刻痕完全一致。她起身走向墙角旧柜,翻出三年前边关军械图录残卷,纸页泛黄,墨迹斑驳。她在“戍堡机括”条目下找到对应图样,标注为“北境戍堡专用锁引”,唯有参与修缮或督造者方能知晓全形。而眼前这道残符,正是其中关键一段。
窗外更鼓传来,五更初响。天光未明,宫道仍陷于灰黑之中。她将图录摊开于案,又从颈后灼伤处取出半块虎符拓片——前世遗留之物,原属沈家军旧制。她将其并排置于符纹旁,三者拼合之处,恰好构成完整“戍北连环锁”图样。此印为边军密报封匣专用,非持信者不得解。她盯着那组图形,终于低声开口:“既是谢家所控工事,又是谢家所管库房……那密信,必在其府中。”
她提笔写下四字:“夜探西厢,取信验符。”纸成即焚,灰烬混入炉中香末,与昨夜残留的沉水香搅匀。她将混合香灰倒入小瓷碟,置于窗台正中——这是影鳞旧例,表示“线索已识,待回应”。她不做多余等待,只退回案边坐下,右手搭在左腕测脉,气息渐缓。
不过片刻,窗外落叶轻旋,一片枯叶自缝隙飘入,落于案角。叶下压着半页残笺,字迹极细,似以针尖蘸墨写就:“谢氏父女,掌工部十年,修缮六宫皆由其督造。昨夜机关非偶然,乃旧制翻新。”她指尖收紧,纸页边缘被捏出褶皱。
谢太傅——谢昭容之父,三朝元老,执掌工部与吏部要务,主理宫室营造、边关工事修缮长达十年。若偏殿机关确系翻新旧制,则必经其手;若北境符号现于宫中禁地,则其府邸藏密,顺理成章。
她未再动笔,只将残笺投入炉火,看着它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随后起身解下肩上绷带,重新包扎伤口,手法利落,不避痛楚。她从柜底取出一枚素面铜镜,照了照颈后灼痕——凤纹边缘比前日更清晰了些,皮肤之下似有微光浮动,但她未多看,合镜入匣。
她坐回案前,静候。
院外风起,吹动檐下铁马叮当。一道黑影无声掠至屋脊,蹲伏不动。片刻后,一片新的枯叶飘落窗台,落在空瓷碟旁,叶面平整,无字无痕。
她起身,走到门边,反手检查短刃是否藏妥,斗篷披于臂上。
脚步未出,人已在待命。